蘇寧接過那個烤紅薯。
入手滾燙,帶著一點點炭火的焦香,混著紅薯本身甜糯的氣息,在這剛剛經曆過廝殺的荒蕪廢墟上,顯得格外不真實。
蕭瑟的臉上還沾著幾道滑稽的黑灰,眼神卻亮得驚人,像個終於考了第一名,等待誇獎的孩子,緊張又期待地看著她。
蘇寧心裡那點被腦內“催命符”攪起來的煩躁,忽然就散了。
她掰開焦黑的外皮,露出裡麵金黃流油的瓤肉。
熱氣騰騰,那股幾乎能凝成實質的香氣,更加霸道地鑽進鼻子裡。
她湊上去,小心地吹了吹,然後咬了一小口。
很燙,但入口即化。
那股子純粹的香甜軟糯,混合著一絲煙火氣,瞬間在味蕾上炸開,從舌尖一直暖到胃裡,熨帖得讓人想喟歎。
好吃。
是真的好吃。
比她記憶裡吃過的任何一次烤紅薯,都好吃。
“怎麼樣?”蕭瑟的聲音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的緊張。
蘇寧又咬了一大口,腮幫子鼓鼓囊囊的,像隻終於偷吃到過冬糧食的小倉鼠。她含糊不清地點點頭,眼睛都幸福地眯了起來,“嗯…好吃!”
蕭瑟的眼睛更亮了,嘴角控製不住地高高揚起。
他覺得,彆說隻是讓全軍刨地,就算現在讓他去天上摘月亮,隻要她一句“好吃”,就什麼都值了。
然而,蘇寧這口紅薯還沒嚥下去,她的腦海裡,那個剛剛安靜了沒多久的金色聊天框,瞬間炸了。
一股尖銳的刺痛猛地紮進她的大腦!
【大膽!!!】
【那是朕的!!!】
【你!你竟敢偷吃朕的貢品?!放肆!】
一行行霸道又憤怒的燙金大字,帶著帝王般的滔天怒火,瘋狂地刷著屏,攪得她太陽穴突突直跳。
蘇寧甚至感覺到,整個空間的氣息都為之一滯。
剛剛還算溫暖的空氣,驟然降溫。
遠處的北疆士兵們,莫名其妙地打了個寒顫,總覺得一股無形的壓力從四麵八方擠壓過來,讓人胸口發悶,喘不過氣。
連天空,那片剛剛被夕陽染成暖橙色的雲霞,也詭異地彙聚起來,顏色變得深沉,隱隱有種風雨欲來的壓抑。
蘇寧的眉毛狠狠擰了起來。
這國運的脾氣,比她想象的還要大。
而且,還真是個小心眼。
她偏不慣著。
她懶得理會腦子裡的咆哮,迎著那股精神壓力,自顧自地,一口接一口,用一種示威般的速度,飛快地將剩下的半個紅薯吃得乾乾淨淨。
吃完,還意猶未儘地舔了舔嘴角,那滿足的小表情,簡直是對腦子裡那個暴君的無聲挑釁。
然後,她抬起頭,迎著蕭瑟關切的目光,無比真誠地又誇了一句。
“你烤東西的手藝,真不錯。”
蕭瑟被這句突如其來的誇獎砸得有點懵,耳根不受控製地泛起一層薄紅。他輕咳一聲,想說些什麼,卻見蘇寧已經站了起來,拍了拍手。
“行了,收工。回家。”
話音剛落,異變陡生!
“砰”的一聲,蕭瑟剛剛才生起來的那堆篝火,毫無征兆地爆出一團火星,然後“噗”地一下,被一股看不見的力量給強行摁滅了。
蕭瑟瞳孔一縮,下意識將蘇寧護在身後。
緊接著,一股不知從哪兒來的妖風,捲起地上的沙塵,精準地糊向不遠處禦廚們剛剛才擺好的,準備慶祝勝利的晚宴上。
一盤晶瑩剔透的水晶蝦餃,瞬間變成了“黑椒沙塵焗蝦餃”。
正端著一鍋佛跳牆走過來的禦廚總管李德福,腳下不知被什麼絆了一下,一個趔趄,差點把價值千金的湯鍋給扔出去。
遠處,鎮北大將軍趙毅正想過來跟侯爺說點什麼,結果腳下一滑,差點摔個大馬趴。
一時間,整個營地人仰馬翻,怪事連連,驚呼四起。
所有人都一頭霧水,隻有蘇寧,頂著腦子裡的轟鳴,默默地翻了個白眼。
幼稚。
真是太幼稚了。
她算是看出來了,這個國運龍璽,就是個沒長大的熊孩子。得不到玩具,就開始滿地打滾,故意搞破壞。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
蘇寧的目光,落在了那筐還剩下大半的,灰撲撲的生紅薯上。
她歎了口氣,走到蕭瑟身邊,拉了拉他的袖子。
蕭瑟立刻低頭,看著周圍的亂象,又看看一臉平靜的妻子,柔聲問:“怎麼了?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蕭瑟,”蘇寧仰頭看著他,表情嚴肅,“我覺得,這些紅薯,是祥瑞。”
蕭瑟:“…”
他看著眼前這雞飛狗跳的場麵,實在沒看出來,這玩意兒哪裡祥瑞了。
蘇寧沒給他思考的時間,一本正經地開始胡說八道:“你想啊,雁門關被毀成這樣,萬物凋零,偏偏這地窖裡的紅薯,不僅完好無損,還被我們找到了。”
“這說明什麼?”
“這說明,它承載著這片土地的生機,是上天對我們大周不放棄這片焦土的啟示!”
蕭瑟聽得一愣一愣的。
好像…有點道理?
蘇寧繼續加碼,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悲天憫人:“我們把它吃了,固然是滿足口腹之慾。但如果,我們將這份‘祥瑞’,獻給陛下呢?”
“讓陛下也嘗嘗這來自北疆焦土的甘甜,讓他感受到將士們的辛苦,和這片土地的渴望。這豈不是比任何歌功頌德的奏摺,都更有意義?”
蘇寧一番話說得是情真意切,感人肺腑。
蕭瑟看著她那雙清澈的,彷彿閃爍著智慧光芒的眼睛,再聯想到剛剛那番詭異的天地異象,瞬間,醍醐灌頂!
他全明白了!
夫人根本不是想吃紅薯!
她從一開始,目的就是這個!剛才那一切異象,都是這“祥瑞”出世的征兆!
之前的“誅心之計”也好,“烤鴨論道”也罷,都隻是鋪墊!這最後一步,纔是真正的點睛之筆!
以物言誌!用最質樸的紅薯,向九五之尊的帝王,闡述“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的道理!
提醒他,帝國的根基,是這片土地,是千千萬萬的百姓!
這是何等高遠的格局!何等深邃的謀略!
自己竟然還以為夫人隻是嘴饞…
蕭瑟的臉上,瞬間寫滿了愧疚和狂熱的崇拜。
他對著蘇寧,鄭重地拱手,深深一揖。
“夫人高見,是瑟,愚鈍了。”
蘇寧坦然地受了他這一禮,心裡卻在對腦海裡那個還在鬨彆扭的龍璽說:
“聽到了吧?都給你。給你烤熟了,八百裡加急送回去,讓你吃個夠。現在,可以消停了嗎?”
腦海裡那瘋狂閃爍的金光,停頓了一下。
緊接著,一行全新的,帶著點傲嬌,但明顯沒那麼憤怒的金色大字,緩緩浮現。
【這還差不多。】
【要烤得焦一點,甜!】
蘇寧:“…”
她收回前言,這家夥不是熊孩子,是個講究的熊孩子。
隨著龍璽的“怒火”平息,營地裡那些詭異的倒黴事,也瞬間停止了。
風停了,沙塵落了,李德福的佛跳牆也穩穩地端上了桌。
一切恢複了正常。
蕭瑟立刻行動起來,他親自挑選了品相最好的紅薯,命令禦廚們用最考究的方法,仿照夫人剛才的口味,全部烤製出來,然後用恒溫的食盒裝好,準備立刻派人送往京城。
看著眼前這熱火朝天,全軍上下圍著烤紅薯忙碌的魔幻景象,蘇寧終於鬆了口氣。
總算可以回家睡覺了。
她打了個長長的哈欠,轉身就想往自己的暖玉馬車走。
然而,她剛走兩步,身後就傳來一陣急促到變調的馬蹄聲。
一名負責外圍警戒的夜梟斥候,連滾帶爬地從馬上摔下來,衝了過來,臉上帶著無法掩飾的驚恐和困惑。
“侯…侯爺!不…不好了!”
蕭瑟眉頭一皺,“何事驚慌?”
那斥候嚥了口唾沫,聲音都變了調,指著廢墟深處的方向,抖得像篩糠。
“那個…那個天機門門主…他又回來了!”
全場瞬間安靜,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蘇寧的腳步,也僵在了原地。
不是吧?
這人有完沒完?吃完了還想打包?
斥候喘著粗氣,似乎被什麼嚇破了膽,他頓了一下,用儘全身力氣喊出了後半句:“他…他還帶了個人!”
“一個…一個女人!”
蕭瑟的眼皮狠狠一跳。
一種不祥的預感,伴隨著一股熟悉的,即將有大瓜可吃的興奮感,同時湧上了蘇寧的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