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蕭瑟的眼睛死死盯著蘇寧。
不。
是盯著她身上的衣服。
那已經不能叫衣服了。
那是一片流動的月光。
是一片被裁剪下來的雲霞。
原本粗糙的布料不見了。
現在,是一種好到說不出話來的光滑。
月白色的底子上,銀色的絲線在慢慢流動。
那些絲線,自己組成了祥雲的圖案。
不,那不是圖案。
那些雲,好像是真的。
它們在布料上飄動,聚散,每一次呼吸間,形態都不一樣。
這件衣服,是活的。
蕭瑟感覺自己的呼吸停了。
喉嚨很乾。
他想起了蕭凜信裡的話。
“以廢紙之形,藏乾坤之機。”
所以…
這也不是一匹破布。
這是一件真正的…天衣。
隻是,它在普通人眼裡,就是一塊破布。
隻有穿在她身上,才會顯露出真正的樣子。
蕭瑟的心臟,跳得厲害。
他懂了。
他這次,是真的懂了!
她在用這種方式,告訴他們一個道理。
眼見,不一定為實。
真正的寶物,從不在乎外表。
就像她這個人。
看著懶,看著散漫。
可內裡,藏著通天的本事。
是他太淺薄了。
是他們所有人都太淺薄了!
太可笑了!
她這樣的人,需要向貴妃示弱嗎?
她隻是…隨手拿了一件自己的衣服而已。
是他們的眼睛不行,看不穿真相。
想到這裡,蕭瑟的臉上一陣發燙。
他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羞愧。
旁邊的青兒,已經完全傻了。
她手裡的腰帶,早就掉在了地上。
她張著嘴,眼睛瞪得像銅鈴。
她想說話。
“小…小…”
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伸出手,想摸一下那件衣服。
可手在離衣服還有一寸的地方,就停住了。
她不敢。
那衣服上的光華,太乾淨,太高貴。
她感覺自己的觸碰,都是一種罪過。
屋子裡,安安靜靜。
隻有蘇寧,打破了這片沉寂。
“好了沒?”
她扯了扯身上的衣服,眉頭皺得很緊。
感覺有點滑。
她不太習慣。
“發什麼呆?”
“腰帶呢?”
她看著地上的腰帶,又看看傻掉的青兒。
“撿起來,給我係上。”
“快點,我困了。”
這幾句話,像一盆冷水,把青兒從震驚中澆醒。
“啊…是!是!小姐!”
青兒手忙腳亂地撿起腰帶。
她的手還在抖。
給蘇寧係腰帶的時候,指尖不小心碰到了那件天衣。
那觸感…
青兒的眼睛,一下子又紅了。
那不是布。
那是暖的,軟的,帶著活氣的…雲。
她哽嚥了。
“小姐…您…您的嫁妝裡…怎麼會有神仙的衣裳…”
蘇寧聽得頭大。
“什麼神仙衣裳。”
“就是一塊布。”
“趕緊的,外麵人還等著呢。”
她的話,落在蕭瑟的耳朵裡,又是一道驚雷。
看。
她根本不在意。
在她眼裡,這件能讓世人瘋狂的神物,就隻是一塊布。
就在這時。
院子外麵,傳來一個尖細的聲音。
“晉安侯夫人!時辰不早了!”
是那個陳公公。
“再耽擱下去,可就要誤了貴妃娘孃的宴席了!”
聲音裡,全是催促和不加掩飾的諷刺。
蕭瑟的眉頭一皺。
蘇寧卻像是聽到了救命的號角。
“來了來了!”
她終於不用待在這兩個看傻子的人中間了。
她提起裙擺,大步就往外走。
那件仙氣飄飄的天衣,被她走出了幾分要去趕集的氣勢。
蕭瑟趕緊跟上。
青兒也連忙小跑著跟在後麵。
院子裡。
陳公公雙手攏在袖子裡,臉上掛著假笑。
他心裡正在想。
等會兒這女人出來,自己該怎麼敲打她。
話都想好了。
他聽到腳步聲,抬起頭。
他臉上的假笑,正準備變成冷笑。
然後。
他的表情,就那麼凝固在了臉上。
嘴巴微微張開。
眼睛裡的譏諷,瞬間被驚愕衝得一乾二淨。
他看到了什麼?
一個女人。
從屋裡走了出來。
午後的陽光,落在她的身上。
她身上的月白色衣服,沒有反光。
而是…吸收了光。
整件衣服,都散發著一層柔和朦朧的光暈。
衣服上的祥雲,好像在光暈裡慢慢飄。
陳公公在宮裡待了一輩子。
什麼貢緞,什麼雲錦,什麼蜀繡。
他見過的寶貝,比彆人吃過的米還多。
可他發誓。
他這輩子,從沒見過這樣的布料。
這根本不是人能織出來的東西!
他的腿,有點軟。
作為貴妃的心腹,他當然知道今天的宴會是什麼意思。
就是一個下馬威。
是敲山震虎。
可現在…
看著眼前這個好像從月亮裡走出來的女人。
陳公公的腦子裡,隻剩下一個念頭。
誰敲誰啊?
這哪裡是新來的侯夫人。
這分明是請來了一尊…活菩薩。
蘇寧可不管他在想什麼。
她徑直從他身邊走了過去。
一個眼神都沒給他。
那股子理所當然的勁兒,讓陳公公的心都跟著抖了一下。
他本能地就想彎腰行禮。
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腰已經彎了一半。
“夫…夫人…”
他結結巴巴地開口,聲音都變了。
“您…請…”
他身後的兩個小太監,更是早就看呆了,一個個跟木頭樁子一樣。
蕭瑟從他身邊走過。
腳步停了一下。
他什麼也沒說。
隻是用一種很平靜,又帶著點可憐的眼神,看了陳公公一眼。
那眼神好像在說:你現在知道,你麵對的是誰了?
晚了。
陳公公被這一眼看得,後背瞬間冒出一層冷汗。
他不敢再多說一個字。
隻能低著頭,跟在後麵。
上了侯府那輛寬大的楠木馬車。
車廂裡,燃著淡淡的安神香。
蘇寧一坐下,就找了個舒服的角落,靠著車壁,閉上了眼睛。
她真的困了。
蕭瑟坐在她的對麵。
目光灼灼地看著她。
看著她身上那件流光溢彩的天衣。
他有很多話想問。
這件衣服,到底是什麼?
她還有多少這樣的東西?
可話到嘴邊,他又問不出口。
他隻能看著。
馬車緩緩啟動。
蘇寧的呼吸,漸漸變得平穩悠長。
她好像真的睡著了。
身上那件天衣的光華,也隨著她的沉睡,慢慢收斂,變得柔和。
好像隻是不想打擾主人的安眠。
馬車穿過長街,朝著那座宏偉的皇宮,平穩地駛去。
車輪壓過青石板路,發出規律的聲響。
不知過了多久。
馬車緩緩停了下來。
外麵傳來侍衛恭敬的聲音。
“侯爺,夫人,宮門到了。”
蕭瑟看向蘇寧。
她還閉著眼,眉頭微蹙,好像睡得正香。
他猶豫了一下。
他不忍心叫醒她。
就在這時,蘇寧自己睜開了眼睛。
她揉了揉眼,一臉沒睡醒的迷茫。
“到了?”
她嘟囔了一句。
然後,掀開車簾,就準備下車。
在她踏出車廂的那一刻。
皇宮朱紅色的高大宮門,和門前一排排身披重甲,手持長戟的禁軍,一下子映入她的眼簾。
威嚴,肅殺。
氣勢撲麵而來。
可蘇寧隻是打了個哈欠。
“好大的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