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飽了？”
沈浪將身子重重地拋進柔軟的沙發裡，慵懶地伸了一個長長的懶腰。
他掃了一眼島台上那兩個連一滴湯汁都沒剩下的空瓷碗，嘴角勾起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意。
“按照國際慣例，做飯的人通常是不負責洗碗的。”
“蘇總，雖然你是發我工資的大老闆，但你總不能繼續發揮資本家的剝削精神，指使我這個客串了一把深夜大廚的苦力去水槽邊刷碗吧？”
蘇清顏此時正毫無形象地癱在沙發的另一端。
她雙腿微微蜷縮著，那碗熱氣騰騰的麵條下肚之後。
一種前所未有的滿足感和飽腹感正順著她的胃壁向四肢百骸蔓延。
聽到沈浪的調侃，蘇清顏甚至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她換了一個更加舒服的姿勢，用一種帶著濃濃鼻音且慵懶的嗓音回擊道：
“你想得倒挺美。難道你還指望我大半夜的去給你洗那兩個油膩膩的碗？”
“就放在那兒吧，等天亮了保潔阿姨自然會收拾。”
沈浪忍不住輕笑出聲：“行吧。”
兩人就這麼隔著不到一米的距離，癱在沙發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拌著嘴。
隨著拌嘴的聲音漸漸停歇，寬闊的客廳裡重新恢復了寧靜。
中央空調吹送著輕微的暖風，發出細若遊絲的嗡嗡聲。
沈浪看著窗外，語氣隨之變得平和而悠遠：
“這棟房子大得離譜，裝修得也冷冰冰的，但如果在這個地方看著外麵的日出，視野倒是不錯。”
“隻可惜太安靜了，大房子就像是一個情緒放大器，你開心的時候這裏顯得空曠自由。”
“可當你一個人覺得疲憊或者害怕的時候，這裏的安靜就會變成一種能把人吞噬的迴音壁。”
沈浪這番看似不經意的感慨，卻精準地擊中了蘇清顏內心深處那片隱秘的角落。
蘇清顏靠在沙發上，眼神中漸漸浮現出一抹無法掩飾的落寞。
“是啊……太安靜了。”
她低聲呢喃了一句，聲音輕得彷彿一陣風就能吹散。
在這個特殊的時間，麵對這個一次次將她護在身後的男人，她突然有了一種強烈的傾訴的衝動。
“這棟別墅其實是我爺爺在我接手蘇氏集團那年，送給我的上任禮物。”
蘇清顏的聲音帶著一絲回憶的滄桑感，與她平時在商場上殺伐果斷的模樣判若兩人：
“那時候我才二十二歲，剛從國外名校畢業回來。”
“所有人都覺得我是含著金鑰匙出生的天之驕女，覺得我接手集團是理所應當的順風順水。”
“可是沒有人知道，當我坐上那個總裁位置的第一天起，我麵對的究竟是一個怎樣的爛攤子。”
蘇清顏苦笑了一聲：
“集團內部那些跟著我爺爺打天下的元老們表麵上對我客客氣氣，背地裏卻聯合起來架空我的權力，把公司的資源往他們自己的口袋裏裝。”
“集團外部則天天盯著蘇氏的龐大產業流口水，他們恨不得直接撲上來把蘇氏集團生吞活剝。”
“我甚至連睡覺都不敢睡得太沉。”
“我不知道明天早上醒來，迎麵砸來的會是哪份被做了手腳的財務報表，或者是哪一個核心高管的突然背叛。”
蘇清顏緩緩轉過頭，那雙清澈的眸子深深地看向沈浪，眼底閃爍著一絲令人心碎的脆弱：
“沈浪，你知道我為什麼平時總是板著一張臉，對誰都冷冰冰的，甚至連麵對你的時候也總是兇巴巴的嗎？”
沈浪安靜地看著她，沒有出聲打斷。
“因為我不能笑，也不能軟弱。”
蘇清顏深吸了一口氣，彷彿要將胸腔裡的鬱結全部吐出來：
“在這個吃人不吐骨頭的戰場裏，哪怕我露出一絲一毫小女孩的脆弱。”
“那些躲在暗處的鬣狗就會立刻聞著味撲上來，將我和我爺爺一輩子的心血啃得連渣都不剩。”
“我必須把自己包裝成一塊沒有感情、堅不可摧的堅冰，我必須讓所有人都怕我、敬我、不敢輕易招惹我。”
“可是這層冰冷的麵具戴得太久了，久到連我自己都快要忘記原來的溫度了。”
蘇清顏的眼眶不受控製地微微泛紅。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腳丫，聲音中透出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今天晚上當趙傑讓人鎖死大門，當那十八個殺手拿著刀朝我走過來的時候。我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我可能真的要死在那裏了。”
“我拚命工作了這麼多年，賺了那麼多錢，住著這麼大的房子。可到了最後，我身邊甚至連一個能拉我一把的親人都沒有。”
“那一刻我真覺得絕望，也孤獨。”
說到這裏蘇清顏的聲音已經帶上了明顯的顫音。
這位在眾人麵前永遠高高在上的女王。
終於在這個寂靜的淩晨，在一個保安的麵前卸下了她所有的偽裝，露出了那個疲憊不堪的靈魂。
聽著這番彷彿要將五臟六腑都剖白出來的走心交談，沈浪的眼神變得異常深邃且柔和。
他沒有用那種爛俗的同理心去安慰她，更沒有說出什麼“以後有我保護你”之類的空洞情話。
像蘇清顏這樣的女人，最不需要的就是別人居高臨下的同情。
沈浪微微調整了一下坐姿，上半身向蘇清顏的方向傾斜了幾分。
他用一種分外低沉且帶著一種安定力量的嗓音緩緩開了口。
“其實人這一輩子就像是手裏握著一把沉重的雙刃劍。”
沈浪的目光越過落地窗，彷彿穿透了時光的迷霧，看向了他以前的那些血色歲月。
“為了生存，為了保護自己想要守護的東西，你不得不把這把劍握得死死的。”
“這把劍能幫你劈開荊棘，能幫你震懾群狼，能讓你在這個殘酷的世界裏站穩腳跟。”
“但是當你雙手都緊緊握著劍柄的時候，你就註定騰不出手來，去擁抱別人，甚至騰不出手來去擦一擦自己臉上的眼淚。”
沈浪轉過頭，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認真地對上蘇清顏的視線，嘴角勾起一抹溫和而踏實的淺笑：
“蘇清顏，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這是沈浪第一次，如此鄭重其事地直呼她的全名，而不是帶著調侃意味的“老闆”或者“蘇總”。
“你以一己之力扛起了整個蘇氏集團，你讓那些試圖看你笑話的老傢夥們閉了嘴，你讓趙泰安那樣的商界梟雄在麵對你時也不得不掂量掂量分量。”
“你手裏的這把劍揮舞得分外漂亮。你不需要覺得委屈，更不需要為了戴著麵具而感到抱歉。”
“因為那是你活下去、並且活得精彩的鎧甲。”
沈浪的聲音彷彿帶著一種奇妙的魔力，一點一點地撫平著蘇清顏內心深處的創傷和焦慮。
“但是你要明白人終究是血肉之軀，不是用冰冷的鋼鐵澆築而成的機器。”
“再堅硬的鋼鐵遲早也會有發生金屬疲勞、徹底斷裂的那一天。”
“更何況是你這樣一個活生生的人？”
沈浪倒了一杯溫水，輕輕地放在蘇清顏麵前的手邊。
“麵具戴久了確實會累，劍握久了手也會酸。”
“所以你得學會給自己找一個能夠安全卸下鎧甲的避風港，不需要多大，也不需要多奢華。”
“就像今天晚上這樣，當你覺得外麵的世界太危險、太疲憊的時候，你可以關上這扇門躲在這個屬於你自己的空間裏。”
“不需要去想明天的股市大盤，不需要去算計商場上的爾虞我詐。”
“你可以毫無形象地吃一碗西紅柿雞蛋麵，可以為了搶一個抱枕在沙發上大呼小叫，甚至可以對著一個總是惹你生氣的下屬發發脾氣。”
沈浪看著蘇清顏那雙漸漸變得有些迷離的鳳眸，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穩：
“今天晚上你活下來了。那些企圖傷害你的壞人都已經付出了代價。這對於漫長的人生來說已經是一個分外了不起的勝利。”
“至於明天天亮以後會有什麼新的麻煩，那是明天才需要去操心的事情。現在的你，唯一的任務就是閉上眼睛好好地睡一覺。”
蘇清顏靜靜地聽著沈浪的話語。
在這個寂靜時分，沈浪那帶著奇妙韻律的嗓音就像是一首搖籃曲，一遍又一遍地洗刷著她那疲憊的神經。
她原本因為傾訴而微微發顫的身體，在他的安撫下奇蹟般地完全放鬆了下來。
那種一直縈繞在心頭的孤獨感，那種四麵楚歌的緊繃感，彷彿都在沈浪這一聲聲溫暖且毫無評判的話語中一點一點地抽離出了她的軀殼。
伴隨著胃裏食物消化的陣陣暖意，以及中央空調吹送的舒適微風。
一股根本無法抗拒的睏倦感一層層地淹沒了蘇清顏的大腦。
“沈浪……”
蘇清顏的眼皮變得無比沉重。
她隻覺得視線中的沈浪漸漸變得模糊起來，隻剩下那個寬闊的肩膀輪廓還在眼前晃動。
“嗯，我在。”
沈浪沒有動，隻是輕聲回應了一句。
“你……你做的那個麵……其實……挺好吃的……”
蘇清顏的聲音越來越小。
她的腦袋不受控製地順著沙發的靠背，一點一點地往旁邊歪倒。
“明天……如果我能起得來……我讓財務……給你加工資……”
“好，我記著了。”
沈浪的嘴角掛著一抹寵溺的微笑，聲音輕柔得彷彿怕驚碎了一個美好的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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