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率領的二十萬大軍捲起漫天黃塵,向北呼嘯而去。
那震天動地的馬蹄聲,依然在金陵城上空回蕩,震得人心頭髮麻。
然而,就在這一片喧囂漸行漸遠時。
奉天殿西側,那座平日裏根本無人敢靠近的偏殿,卻安靜得有些詭異。
偏殿常年背陰。
即使是正午,裏頭也透著一股子化不開的陰冷。
此刻,殿門虛掩。
一陣極有韻律、卻又枯燥死寂的敲擊聲,正從門縫裏幽幽傳出。
“篤、篤、篤……”
是木魚聲。
每一聲,都像是一把鈍刀子在磨著心坎,讓人莫名煩躁。
朱棡背負雙手。
那雙剛剛踩過泥水、沾滿倭寇鮮血的黑色軍靴,毫不客氣地跨過高高的門檻。
殿內沒點燈,光線昏暗。
正對大門的神龕前,背對著門口坐著一個極其消瘦的人影。
一身黑色的僧袍,卻反差極大地披著一件暗紅色的袈裟。
一顆光禿禿的腦袋上,透著股洗不凈的深沉煞氣。
他就那麼盤腿坐在蒲團上,手持木槌,閉目敲擊。
對於身後這位大明最具權勢的監國親王,他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門外的錦衣衛眼神一厲,手按綉春刀就要衝進去拿人。
朱棡卻隻是抬了抬手,將人攔在門外。
他嘴角噙起一抹冷笑,也不出聲。
軍靴踩在青磚上,一步步走到那黑衣僧人身後三步遠的地方,站定。
“篤。”
最後一聲木魚,戛然而止。
黑衣僧人並未回頭,隻是緩緩放下了木槌。
他開口了,聲音嘶啞乾澀,活像兩塊生鏽的鐵片在互相刮擦,聽得人倒胃口。
“貧僧,恭喜殿下。”
這話沒頭沒尾,透著一股子高深莫測的陰陽怪氣。
朱棡挑了挑眉,沒接茬。
看猴戲似的盯著他。
僧人似乎也不指望朱棡回應,自顧自地往下念經:
“驅虎吞狼,這一手確實高明。”
“借北元那二十萬蠢貨的手,把燕王殿下這頭更危險的猛虎調離京師。既解了邊患,又穩了朝局。”
“晉王殿下這步棋,走得那是相當漂亮。”
語畢,僧人終於緩緩轉過身。
顴骨高聳,眼窩深陷。
最要命的是那雙三角眼,裏麵閃爍著的絕非出家人的慈悲。
那是毒蛇般陰鷙、貪婪的精光。
道衍和尚,姚廣孝。
此時的他,嘴角掛著一抹看似看透世俗的冷笑,直勾勾地盯著朱棡。
“可是殿下,您就不怕嗎?”
姚廣孝壓低了嗓音,語氣裏帶著幾分致命的蠱惑。
“燕王乃是虎狼之相,天生的殺神。如今殿下不僅放虎歸山,還給了他二十萬精銳,給了他那些足以毀天滅地的神兵利器。”
“這把刀,確實鋒利。”
“可若是刀太快了,回頭第一件事……往往是先割了持刀人的手,再封了持刀人的喉。”
說完,姚廣孝身體微微前傾。
那雙毒蛇般的眼睛死死鎖住朱棡,試圖從這位年輕親王的臉上,捕捉到哪怕一絲一毫的驚慌、忌憚與猜疑。
這是他的拿手絕活——攻心帝王術。
隻要種下懷疑的種子,他就能借力打力,攪弄風雲。
可惜,他今天撞上的是朱棡。
“嗬。”
寂靜的大殿裏,突然響起一聲極輕的嗤笑。
沒有被戳破心事的惱怒,也沒有上位者的威壓。
隻有純粹的、不加掩飾的鄙夷。
就像是看著一個在關公門前耍大刀的跳樑小醜。
“怕?”
朱棡直接越過姚廣孝,大步走到一旁。
隨手扯過一把太師椅,“哐當”一聲重重砸在姚廣孝正對麵。
他一屁股坐下,雙腿隨意交疊,整個人慵懶地向後一靠。
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子混不吝的狂暴痞氣。
“本王為什麼要怕自己的手?”
朱棡伸手入懷,掏出一個極其精緻的銀色金屬盒。
“啪”的一聲,單手彈開蓋子。
從裏麵抽出一根兵工廠剛試製出來的紙捲煙,熟練地叼在嘴裏。
接著,他又摸出一個表麵拉絲的特製煤油打火機。
“叮——嚓!”
清脆且充滿機械質感的金屬撞擊聲,在寂靜的偏殿裏顯得尤為刺耳。
一簇明亮的幽藍色火苗瞬間竄起,點燃了煙草。
朱棡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煙霧在肺裡轉了一圈。
隨後,他微微前探身子。
對著姚廣孝那張逐漸僵硬的臉,直接將一口濃煙噴了過去。
“呼——”
從未聞過如此濃烈煙草味的姚廣孝,被嗆得連咳兩聲。
他那雙常年偽裝得古井無波的眼底,終於閃過一絲錯愕與惱怒。
“殿下這是何意?”
姚廣孝強壓怒火:“貧僧在與殿下論江山社稷,殿下卻如此輕慢……”
“輕慢?”
朱棡夾著煙頭,修長的手指隔空點了點姚廣孝的青亮光頭。
直接笑罵出聲。
“老和尚,你也配跟本王談社稷?”
朱棡彈了彈煙灰,那點猩紅的火光在昏暗中忽明忽暗。
“你剛才那番廢話,無非就是想告訴本王,老四有反骨,老四手裏有兵,本王應該防著他,甚至是……趁早除了他。”
“這種挑撥離間的所謂‘屠龍術’,在本王眼裏,連街頭潑婦罵街都不如。”
“太低階了。”
這四個字,像四個巴掌,狠狠扇在姚廣孝的臉上。
這位自負才學通天、精通陰陽帝王心術的黑衣妖僧,眼睛陡然瞪大。
他這輩子,何曾被人當麵把臉皮扒下來踩在腳底下摩擦?
“低階?!”
姚廣孝的音調終於失控,拔高了幾分,咬著牙死撐。
“自古皇家無親情!殿下如今監國大權獨攬,燕王若是攜大勝之威回朝,必成心腹大患!這是人性!這是天道!”
“貧僧是在救殿下!”
“救我?”
朱棡猛地站起身。
“嘎吱——”
硬底軍靴在地磚上狠狠一碾,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他圍著盤坐在地上的姚廣孝慢慢踱步。
每一步都走得極重,像是精準地踩在姚廣孝逐漸紊亂的心跳上。
“姚廣孝,別把自己包裝得那麼悲天憫人。”
朱棡停在姚廣孝身後,陡然俯下身。
聲音冷得像淬了冰的刀鋒,直刺姚廣孝的耳膜。
“你這輩子,不求錢財,不求名利,甚至連女人都不碰。你活得像個苦行僧……”
“但你心裏那團野心的火,燒得比朝堂上任何一個貪官汙吏都要旺!”
姚廣孝的脊梁骨,不受控製地猛地一僵。
“你之所以還喘著氣,就是覺得大明太太平了,太無聊了。”
“你想把這天下大勢當棋盤,你想看到血流成河、天下大亂。隻有這樣,才能讓你這一身‘屠龍’的本事有用武之地。”
朱棡繞回正麵,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個歷史上大名鼎鼎的妖僧,眼神滿是嘲弄。
“你選中老四,不是因為你對他有多忠心。而是因為你聞到了他身上的血腥味,你看中了他那一身桀驁不馴的反骨。”
“你想親手把他扶上龍椅。以此來向全天下證明——”
“你,姚廣孝,纔是這天下第一的操盤手。你享受的,是這種操控帝王的變態快感。”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靜在偏殿內蔓延。
姚廣孝引以為傲的道心,在這一刻,碎了一地。
他那雙常年陰鷙的眼睛裏,第一次露出了真正意義上的極度驚恐!
他死死將手藏在寬大的袖袍裡,可指尖卻抑製不住地劇烈發抖。
他心底最深處、最見不得光、連他自己都不敢輕易剖析的陰暗慾望……
竟然被眼前這個年輕的親王,像剝洋蔥一樣,輕描淡寫地剝了個乾乾淨淨!
鮮血淋漓!寸甲不留!
“你……你怎麼會……”
姚廣孝嗓音發顫,像見了鬼一樣,身體本能地往後縮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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