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
這會兒大殿裏的氣氛，真是說不出的怪異。
原本莊嚴肅穆的朝堂，此刻跟個進了賊的大型銷贓現場似的。
“三……三百萬石？”
朱元璋死死盯著手裏的奏報，枯瘦的手指抖個不停，那雙閱人無數的老眼，此刻瞪得像銅鈴。
“一夜之間？就在咱的眼皮子底下？那幫一毛不拔的鐵公雞，吐出來了三百萬石精糧？！”
老朱猛地抬頭，看向慢悠悠走進殿內的朱棡，喉嚨裡發出“咯咯”的聲音，顯然是一時沒反應過來。
三百萬石啊！
這可是大明三個富庶省份一年的賦稅總和！
平時想收這麼多糧，得砍多少貪官的腦袋？得逼反多少刁民？
現在，就靠幾船成本低到忽略不計的雪花鹽，這幫奸商就乖乖把家底搬空了？
這哪是做買賣，這是在變魔術啊！
“爹，您悠著點，別把奏摺捏碎了，那可是鬱尚書連夜寫的。”
朱棡走到世界地圖前，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淡定得像在說今晚吃了倆饅頭，“這也算是個開門紅吧。這三百萬石，足夠咱們二十萬大軍啃半年。沈家那個‘堅壁清野’的笑話，算是徹底破產了。”
“破產？這他孃的是碎成渣了！”
燕王朱棣猛地一拍大腿，身上的重甲“哐當”作響。
他臉上殺氣騰騰，眼睛都冒綠光了，那是餓狼聞到血腥味的興奮：“三哥！既然糧草足了，咱們是不是該動手了？沈煉那條老狗，白天還敢寫信威脅咱們！這口氣弟弟我咽不下去！必須得給他放放血！”
“我也咽不下去！”
湘王朱柏也跳了出來，手裏還攥著一把白天從國子監祭酒身上搶來的金瓜子，咬牙切齒，完全沒了平日的斯文。
“那老東西斷咱們的財路，就是斷咱們的命根子！必須抄家！滅族！把他家的銀窖全挖出來，當咱們的遠征軍費！”
朱元璋從震驚中回過神來，那股子從屍山血海裡殺出來的戾氣瞬間回歸。
“對！殺過去！”
老皇帝一巴掌拍在龍椅扶手上，震得金漆亂掉，獰笑道：
“剝皮揎草！這可是咱朱家的老手藝，可不能在你們這一輩手裏丟了！今晚，就拿沈家祭旗！”
“得嘞！父皇您就瞧好吧！”
朱棣大喜過望，提著刀轉身就要往殿外沖。
然而，就在這股狂熱殺氣快要衝破天際的剎那——
“站住。”
兩個字，輕飄飄的，甚至帶點漫不經心。
但這聲音一響，就像一盆帶著冰碴子的涼水，當頭淋在了這群殺紅了眼的藩王頭上。
朱棣腳底板一滑，半個身子都跨出門檻了，硬生生剎住了車。
他一臉錯愕地回頭：“三哥？咋了？這種時候你不會心軟了吧？那是錢啊！那是糧啊！這時候不抄家，留著下崽兒嗎？”
朱棡沒回頭。
他依舊站在那張巨大的世界地圖前，背對眾人。
暗紅色的監國大氅在搖曳的燭光下，顏色深沉得像一灘凝固的血。
“心軟？”
朱棡輕笑出聲，緩緩轉過身，手裏端著那盞早已涼透的殘茶。
他的目光沒看朱棣，而是投向了大殿外那黑沉沉、彷彿能吞噬一切的夜色。
金陵城的深夜，靜得有些詭異。
“老四，你打仗是把好手。但你覺得，能在江南商界屹立三十年不倒的沈煉，是個白癡嗎？”
朱棡撥弄著茶碗蓋，語氣像是在聊家常，可話裡的鋒芒卻冷得紮人。
“一個掌控經濟命脈的老狐狸，今天輸得褲衩子都沒了，那是滅九族的禍事。”
朱棡走下丹陛，軍靴踩在金磚上，發出沉悶而壓抑的“踏、踏”聲。
“換做是你，被人逼到這份上，前麵是死路，後麵也是懸崖，你會怎麼做？”
朱棣愣了一秒，隨後猛地握緊刀柄，眼中凶光畢露：“那還用說？老子就算死，也要崩掉他一顆牙！拉他一起下地獄！”
“這就對了。”
朱棡點點頭，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如刀：“困獸猶鬥，纔是正常反應。可現在……”
他走到大殿門口，指向遠處沈府的方向。
那裏燈火通明，卻靜得讓人頭皮發麻，連聲狗叫都沒有。
“你們聽，太安靜了。”
“麵對滅門之災，沈家幾百口子人不哭不鬧、不逃不竄。這像是準備引頸就戮的樣子？咬人的狗不叫，這老狐狸，分明是在憋大招。”
大殿內瞬間死寂。
剛才那股燥熱的殺意，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直接掐斷了。
朱棣眉頭擰成了死結，他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對危險有種野獸般的直覺。
被朱棡這麼一說，他後脊梁骨的冷汗當場就下來了。
是啊，太反常了。
沈老狗這種人，絕不可能老老實實等死。
“事出反常必有妖。”
龍椅上的朱元璋猛地坐直，眼中的狂喜瞬間被陰冷取代，像一頭警覺的老狼。
“老三，你是說……那老畜生在給咱們擺空城計？”
朱棡沒急著回話，他走到炭盆邊，用火鉗夾出那封被燒了一半的威脅信碎片。
看著上麵還沒燒盡的“陪葬”二字，朱棡殘忍一笑。
“他不是在擺陣，他是在拖時間。”
“他在等一個能翻盤，或者至少能拉著咱大明一起墊背的機會。”
“拖時間？”
朱柏忍不住嚷嚷道，嗓音有點顫：
“都這局麵了，他還能拿啥翻盤？難不成還能變出幾萬精兵來攻打皇城？他當這是變戲法呢？”
話音剛落——
“報——！！！”
一陣急促、慌亂、甚至帶著幾分絕望的腳步聲，從大殿外的漢白玉禦道上狂奔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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