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部後衙，空氣裡瀰漫著一股子焦灼味。
那半截崩斷的綉春刀還在柱子上嗡嗡震顫，像是給舊時代敲響的喪鐘。
“勤王？”
朱棡咂摸著這兩個字，舌尖頂了頂上顎，玩味地勾起了嘴角。
“有點意思。老十二和老十一那倆平時說話都不敢大聲的悶葫蘆，今兒個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了？還是出門忘吃藥了？”
這話一出，原本已經心如死灰、準備寫遺書的文官們，瞬間像是詐屍了一般，眼神亮得嚇人。
工部尚書嚴震那雙渾濁的老眼，此刻居然爆發出兩團迴光返照般的精光。
他顧不上膝蓋發軟，猛地挺直腰桿，顫顫巍巍地扶正了歪掉的官帽，那模樣，像極了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湘王朱柏……最重名節！蜀王朱椿……那是當世大儒宗親！”
嚴震壓低聲音，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興奮，“他們是正統！他們讀的是聖賢書！絕不會看著這大明江山被亂臣賊子禍禍！這是天道好還啊！”
幾個年輕禦史也迅速交換眼神，眼底閃過一絲狠厲。
方纔王度被一槍爆頭的恐懼，瞬間被這突如其來的“援軍”給沖淡了。
有人甚至忍不住小聲腹誹：“多行不義必自斃！晉王，你的好日子到頭了！等湘王大軍一進城，看你怎麼狂！”
朱棡眼神多毒啊，這幫老狐狸那點微表情變化，全落在他眼裏。他隻覺得好笑，就像看著一群待宰的豬在熱烈討論屠夫的刀夠不夠快。
“四哥，人家都打上門來了，咱們要是當縮頭烏龜，未免太失禮了。”朱棡斜睨了一眼朱棣。
朱棣這會兒剛從那塊特種鋼的狂熱中回過神，眼神一冷，那一身殺氣瞬間把周圍溫度降了幾度。
他手裏的半截斷刀在空中挽了個漂亮的刀花，獰笑道：
“三哥，管他是老十二還是老十一，敢在這時候來金陵城炸刺，弟弟我去城門樓子，一人賞他們一發開花彈！讓他們知道花兒為什麼這樣紅！”
“別急，都是親兄弟，打打殺殺多傷和氣。”
朱棡拍了拍手上的鐵鏽，大氅一揮，轉身走向門外，背影瀟灑得像是個要去赴宴的紈絝子弟。
“諸位大人，別在那兒搞眼神交流了。走，本王帶你們去城頭上，親眼看看你們心心念唸的‘救星’，到底是怎麼幫你們‘撥亂反正’的。”
……
金川門城頭。
城外，塵土漫天，遮天蔽日。
數萬兵馬列陣森嚴，旌旗獵獵，最顯眼的幾麵大旗上綉著碩大的“勤王”二字，迎風招展，殺氣直撲麵門。
嚴震等一眾文官被玄甲兵像趕鴨子一樣趕上城牆。
他們扶著女牆，伸長了脖子往外看，一個個眼巴巴的。
當看清那軍陣前方的幾道身影時，禮部侍郎陳迪激動得差點當場哭出來。
“看！那是湘王的白袍！那是蜀王的赤旗！”
陳迪手指顫抖，指著城下，老淚縱橫，嗓音都劈叉了：
“浩浩蕩蕩，此乃仁義之師！晉王！你縱有妖法，難道能擋得住這天下歸心的浩然正氣嗎？！”
朱棡雙手撐在女牆上，身子前傾。
他偏過頭，看著陳迪那副打了雞血的樣子，忍不住吐槽：
“陳大人，浩然氣能不能擋大炮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這嗓門確實挺費嗓子的，回頭記得喝點胖大海。”
此時，朱棣站在一旁，手裏拎著個造型怪異的巨大鐵皮喇叭——那是朱棡從係統裡順出來的擴音器，一臉古怪。
“喂——樓下的老十二！老十一——！”
朱棡接過大喇叭，按下開關，完全不給文官們繼續煽情的時間，直接對著城下喊了一嗓子。
“滋滋——”
刺耳的電流嘯叫聲混著朱棡那懶洋洋的聲音，經過擴音器的暴力放大，瞬間在空曠的戰場上炸開。
那聲音如同雷公下凡，震得嚴震等人腦瓜子嗡嗡作響，差點沒站穩。
這特麼是什麼妖術？！千裡傳音？！
“嗓門別憋著！大聲點！讓這幫坐在金陵城裏喝茶的讀書人聽聽——你們到底是來幹嘛的——！！”
這一嗓子下去，城下那原本轟隆隆的馬蹄聲，戛然而止。
死寂。
這種突如其來的安靜，讓城頭上的文官們心臟猛地一抽，一股子不祥的預感順著脊梁骨往上爬。
下一秒，隻見城下大陣中，一騎銀甲白袍飛馳而出。
正是湘王朱柏。
歷史上這位爺也是個烈性子，被逼得全家**。
此刻，他那張原本儒雅的臉上，滿是扭曲的恨意和終於得以宣洩的猙獰。
朱柏勒馬，仰頭，氣沉丹田，對著城樓爆發出了一聲撕心裂肺的咆哮：
“城樓上的奸臣聽著——！！”
“快把黃子澄、齊泰那兩個亂國賊子交出來——！！本王要將他們一刀一刀剮了，碎屍萬段，方消此恨——！！”
“誰敢攔著本王清君側——本王就帶兵燒了他的全家——！！”
轟——！
這一聲吼，簡直比大炮還管用，直接把嚴震等人的腦子給乾燒了。
原本誌得意滿的陳迪，整個人僵成了石雕，扶著女牆的手抖得像篩糠，嘴巴張得能塞進個雞蛋，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什麼鬼？
不是來勤王的嗎？怎麼開口就要剮了黃子澄？
劇本拿錯了吧！
還沒等他們重啟大腦，城下又是幾道怒吼接踵而至，一浪高過一浪。
“廢黜儲君朱允炆——！！他若上位，我等藩王便無寧日——！！”
那是楚王朱楨，嗓門大得像雷震子。
“還我藩王清白——！！奸臣誤國，天理難容——！！”
那是蜀王朱椿，以前那個溫潤如玉的“蜀秀才”，這會兒喊得比殺豬匠還凶。
緊接著，數萬大軍齊聲怒吼，聲浪如海嘯，一波接一波狠狠拍在金川門的城牆上：
“廢黜儲君朱允炆！誅殺奸臣！！”
這一刻，文官們最後的幻想，碎了。
稀碎。
這哪是救星？
這分明是一群被逼瘋了的餓狼！
對這些藩王來說，朱允炆早就不是什麼皇太孫了，那就是個隨時想要他們命的瘋批侄子。
而黃子澄和齊泰，就是遞刀子的劊子手。
“這……這怎麼可能……”
嚴震一屁股癱坐在地，眼神空洞，嘴唇哆嗦。
“蜀王……他也反了……斯文掃地，斯文掃地啊……”
朱棡看著這一幕，毫無波瀾，甚至想笑。
這就是人性。朱允炆把親叔叔往絕路上逼，兔子急了還咬人呢，何況是老朱家的種？
“看來兄弟們這些日子受了不少委屈啊。”
朱棡放下大喇叭，轉頭沖朱棣挑了挑眉。
“老四，瞧瞧，咱們這位大侄子的人緣，真的是爛到家了。這就叫——眾叛親離。”
朱棣也樂了，那點殺氣散了個乾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興奮，甚至還有點“一家人整整齊齊”的欣慰：
“都是自家人，既然兄弟們這麼熱情，咱們也別端著了。”
“開門！迎客！”
朱棡大手一揮。
隨著絞盤嘎吱作響，那座緊閉的金川門大門，在文官們絕望的注視下，轟然洞開。
沒有攻城，沒有廝殺。
湘王、楚王、蜀王策馬而入，一進甕城，這幾位爺連馬都顧不上停穩，直接翻身下馬，那動作利索得像是在搶紅包。
湘王朱柏沖在最前麵，眼圈通紅，一身銀甲全是灰。他衝到朱棡馬前，二話不說，“噗通”一聲就跪了下去。
那膝蓋砸地的聲音，聽著都疼。
“三哥！！四哥！！”
朱柏聲音哽咽，那是劫後餘生的宣洩，也是受了委屈見到家長的崩潰：
“若是沒有你們在徐州那一響……若是沒有你們帶頭起兵……弟弟我……弟弟我這會兒怕是已經在大火裡燒成灰了啊！！”
隨後趕到的楚王、蜀王也是齊刷刷跪了一地，場麵壯觀得像是在搞大型認親現場。
“三哥救命之恩，弟弟沒齒難忘！”
“那建文小兒和黃子澄那幫狗賊，根本不拿咱們當人看！監察禦史就差住進我被窩裏了！三哥，以後指哪打哪，誰敢跟三哥呲牙，弟弟第一個剁了他！”
城頭上，文官們看著這一幕，心徹底涼透了。
他們原以為能靠這幫藩王翻盤，結果人家是來“抱大腿”的！
朱棡這一手，不僅有大炮硬控，還有這種讓皇族宗室徹底歸心的“受害者聯盟”。
這天下，真的要換個活法了。
朱棡翻身下馬，動作瀟灑。
他親手扶起朱柏，看著這個差點成烤肉的弟弟，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裡透著一股帶頭大哥的霸氣。
“哭什麼？咱們老朱家的男人，流血不流淚。受了委屈，咱們就十倍百倍地找補回來。”
朱棡轉過身，目光掃過跪了一地的藩王，又掃過那群瑟瑟發抖的文官，最後投向遠方。
“諸位兄弟既然都來了，那咱們那個關於‘大明未來怎麼分肉’的董事會，正好人齊了。”
朱棡嘴角上揚，露出一口白牙，笑得狂野又自信，那是一種掌控全域性的鬆弛感。
“大明這點地盤太小了，內卷沒意思，不夠咱們哥幾個分的。”
“三哥這裏有張更大的‘天下輿圖’，上麵缺幾個管事兒的。走，進殿聊！格局開啟點，誰有本事，誰就去更遠的地方，封更大的王！”
一聽“分肉”和“更大的王”，原本還在哭訴的藩王們，眼睛瞬間亮了，那是野心被點燃的火光。
這不比在封地裡當豬養強？真香定律，誠不欺我！
而在角落裏，那個出身江南大族的禦史，默默縮緊了身子。
他看著朱棡被眾星捧月般簇擁的背影，眼神陰鷙得像一條潛伏的毒蛇。
“你有槍炮，能讓人下跪。”
“但大明的糧道、銀根、鹽引，全在我江南士族手中！”
“三爺，時代或許變了，但這吃飯的傢夥……我們還沒交出來呢。想坐穩這江山？先問問我們手裏的銀子答不答應！”
“咱們走著瞧，明日這京城的米價，就能讓你知道什麼叫——有錢能使鬼推磨，沒錢寸步難行！”
幾道無聲的視線在空中交匯，一場不見血的經濟絞殺，正在這狂歡的陰影下悄然拉開序幕。
朱棡彷彿毫無察覺，大步流星，領著這群“餓狼兄弟”，直奔奉天殿。
大明，變天了。
而這，僅僅是個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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