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川門，城樓之上。
曹國公李景隆一身銀甲，身後披著猩紅的大氅，在火光下顯得威風凜凜，賣相極佳。
隻是此刻，這位“大明戰神”的手正哆嗦得厲害。
一名親兵顫顫巍巍地遞上一張從天上掉下來的傳單：“公……公爺，您看這個……”
李景隆一把奪過，藉著火把的光亮掃了一眼。
這一看，他的心臟猛地一抽。
【若願棄暗投明，保全家族富貴，請於子時在城樓掛起三盞大紅燈籠，以此為號，王師入城，秋毫無犯。】
【——咱們都是老熟人，別逼我把你的那點風流韻事印成冊子發遍全城。朱棡留。】
“無恥！下流！卑鄙！！”
李景隆氣得滿臉通紅，把傳單揉成一團，扔在地上狠狠踩了兩腳，彷彿受到了莫大的侮辱。
“我李景隆乃是太祖親封的曹國公！忠肝義膽！豈是那種貪生怕死之輩？朱老三，你太小看我了！”
周圍的將士們看著自家主帥如此激昂，一個個麵麵相覷，心裏的那點小心思頓時涼了半截。
完了，公爺這是要死磕到底啊。
咱們這群大頭兵，怕是要跟著陪葬了。
然而，就在這時。
李景隆突然轉過身，眯著眼看著江對麵那黑壓壓的戰船，又看了看地上被踩扁的傳單，臉上露出了一種深思熟慮的表情。
“不過……”
李景隆話鋒一轉，聲音變得深沉而富有磁性。
“所謂兵不厭詐。這朱老三想亂我軍心，我李景隆豈能讓他如願？他讓我掛燈籠投降？哼，我就偏要掛！但這燈籠，不是投降！”
他猛地一揮手，大聲吼道：
“來人！給本帥去找三盞……不，找十盞最大的紅燈籠來！給我高高地掛在城頭上！”
親兵愣住了：“公爺，這……這就是投降的訊號啊，您這……”
“閉嘴！你懂個屁！”
李景隆一巴掌拍在親兵的頭盔上，義正詞嚴，唾沫星子橫飛：
“這叫‘空城計’！這叫‘疑兵之計’！這叫‘誘敵深入’！我要用這紅燈籠告訴對麵的逆賊——我李景隆就在這裏，大門敞開，不怕死就來！我要用這紅色的光芒，閃瞎他們的狗眼！以此來提振我軍士氣！”
“都給我聽好了！掛得越高越好！越紅越好！一定要讓晉王殿下……哦不，讓那反賊看得清清楚楚！”
親兵被這一通歪理邪說給震懵了，但轉念一想——管他是啥計，隻要掛了燈籠，對麵就不開炮了啊！
“公爺英明！簡直是諸葛在世！”
親兵激動得都要哭了，轉身就跑：“快！找燈籠！把過年用的都拿出來！公爺要施展絕世妙計了！”
李景隆看著忙碌的士兵，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長舒了一口氣。
他揹著手，看著江麵，心裏默默唸叨：
“三爺，您可得看準了啊。我這燈籠可是加大號的，您那炮千萬別往我這兒轟……我家裏的那幾房小妾還等著我回去呢。”
……
一炷香後。
金川門城樓上，十盞巨大的紅燈籠高高掛起，在夜風中搖曳生姿，紅得那叫一個喜慶，那叫一個刺眼。
這一幕，就像是推倒了第一塊牌九。
旁邊的神策門守將一看：“哎喲？曹國公都掛了？那可是大帥啊！大帥都掛了，我不掛豈不是顯得我不合群？”
“掛！趕緊掛！別讓曹國公一個人在那‘誘敵深入’，咱們也幫幫場子！”
緊接著，定淮門、儀鳳門……
短短半個時辰內，南京城的北麵城牆上，陸陸續續亮起了一串串紅燈籠。
遠遠望去，就像是這古老的城牆戴上了一條紅寶石項鏈，又像是青樓開業大酬賓，透著一股子荒誕而詭異的熱鬧。
皇宮內，摘星樓上。
朱允炆扶著欄杆，看著遠處城牆上那一連串的紅色光點，眼眶突然濕潤了。
“那是……紅燈籠？”
旁邊的黃子澄也愣住了，隨即一拍大腿，激動得鬍子亂顫：
“殿下！大喜啊！這是‘滿城紅妝迎敵’！這是將士們在向殿下表忠心啊！這是在告訴賊軍，我大明將士眾誌成城，哪怕流乾最後一滴血，也要染紅這金陵的夜空！”
“好……好啊！”
朱允炆感動得熱淚盈眶，用力握緊拳頭：
“誰說我大明無人？誰說勛貴不可信？李景隆……果然是孤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待擊退賊軍，孤一定要重重賞他！”
……
江北，中軍大帳前。
朱棡放下手裏的單筒望遠鏡，看著對岸那連成一片的紅色訊號，整個人笑得直不起腰來，眼淚都快笑出來了。
“哈哈哈哈！老四，你快看！這李景隆……真他孃的是個人才啊！”
朱棡指著金川門方向那十盞格外巨大的燈籠，笑得前仰後合：
“我說掛三盞就行，這小子生怕我看不到，一口氣掛了十盞！這是生怕咱們進城迷路，特意給咱們當路燈呢！”
朱棣也舉著望遠鏡，嘴角不住地抽動：
“這……這就是大明的‘眾誌成城’？三哥，這仗打得……是不是有點太兒戲了？”
“兒戲？”
朱棡止住笑，眼中的戲謔瞬間化為冰冷的殺意。
他猛地抽出腰間的長刀，刀鋒指著對岸那座燈火通明的城市。
“老四，這不是兒戲。”
“這是爛到根子裏的必然。”
“既然大門都給咱們開啟了，咱們這群做叔叔的，要是再不進去，豈不是辜負了咱們好侄兒的一片‘孝心’？”
“傳令！”
朱棡的聲音陡然拔高，在江風中如同雷鳴般炸響。
“全軍登船！”
“目標：金川門！”
“告訴李景隆，把那紅燈籠給我提好了，本王要看著那盞燈進城！”
“嗚——！！”
蒼涼而低沉的號角聲，終於在這個荒誕的夜晚徹底爆發。
江麵上，早已蓄勢待發的無數戰船，扯起滿帆。
三千玄甲騎，在戰船上列陣，黑色的盔甲與對岸紅色的燈籠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這一夜，大明的江山，將在這一片荒誕的紅光中，徹底易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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