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這回,長矛兵陣的後半截沒有繼續沖。
他們停了。
停在壕溝後麵,蹲下來。
等。
十五息裝填間隙一到——齊刷刷站起來,往前沖。
“殿下看見了?”
戚繼光的聲音冷得像鐵。
“他們已經摸到了節奏。下一輪,第三波就要跟上來。”
朱樉低頭看鐵甲板下方的彈藥艙口。
“葡萄彈還剩多少?”
“鐵甲艦——每門炮還剩十二發。木船——八發。”
朱樉腦子裏做了個粗暴的算術。
一百零八門炮,平均十發。一千零八十輪齊射。
對麵至少還有四萬人。
不夠。
遠遠不夠。
“火槍兵補上!不等裝填,交替兩段射擊填間隙!”
朱樉一把扯過傳令兵手裏的旗子自己揮。
槍聲更密了。
但口徑太小,打在竹甲上隻能穿半個指頭深。
長矛兵捱了槍子繼續跑,跑到齊腰海水裏才倒下。
海水變成暗紅色。
從淺處往深處洇。
第三波來了。
霧徹底散了。
山脊線上湧下來黑壓壓一片——全副武裝的精銳武士。
皮甲。鐵麵具。太刀。
最前麵一個扛著軍旗。
不是足利家的銀色菊紋。
是一麵從未見過的金色旗幟。
旗麵上,綉著一隻展翅的黑鷹。
戚繼光的望遠鏡對準那麵旗。
停了三息。
“不是足利家的東西。”
他把望遠鏡遞給朱樉。
朱樉接過來看了一眼。擰了擰鏡筒,對焦到旗幟下方那個戴黑色鐵麵具的指揮官身上。
“京都出事了。”
朱樉放下望遠鏡。
“之後再說。先解決眼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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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波精銳踩著前兩波的屍體衝進了水線。
海水齊腰。齊胸。
有人被暗流卷倒,灌了滿嘴海水,爬起來繼續趟。
第一個武士的手搭上了木質戰船“會稽號”的船舷。
指甲摳進濕滑的木板縫裏。
鐵麵具下麵喘出的粗氣,噴在船壁上。
“砰!”
船舷上方伸出一管火槍,槍口懟著他天靈蓋。
鐵珠子貫穿頭骨。
武士的手鬆開,仰麵栽進血水裏。
但第二個已經翻上來了。
第三個。
第四個。
第五個。
“會稽號”左舷同時攀上七八個武士。
太刀出鞘的聲音在甲板上炸開。
“殺——!”
白刃戰。
“鎮倭號”左舷。
黃毛蛋蹲在水龍後麵,看見一個滿臉是血的武士頭目翻過船舷。
那人的鐵麵具不知道什麼時候掉了。
露出一張削瘦的臉。
兩隻眼珠子深深陷在眼眶裏,眼白佈滿血絲。
餓的。
武士頭目舉刀劈向三步外的炮手。
炮手來不及躲,抱著裝填桿往後摔。
黃毛蛋從側麵沖了出去。
不是自願的。
是身體先動了。
三個月前扛麻袋練出來的腰腿勁,加上火槍兵操典裡練了兩百遍的突刺動作,匯成一股力,從腳底板往上頂。
刺刀捅進武士頭目的肋下。
那種觸感——跟捅麻袋完全不一樣。
有骨頭擋。
有筋膜拉。
黃毛蛋咬死後槽牙,往深處絞。
武士頭目低下頭,看了他一眼。
然後回刀。
橫斬。
“喀嚓——”
槍托斷了。
刀刃從碎木裡穿過,帶起一片碎木屑,擦著黃毛蛋的前臂飛了過去。
燒灼一樣的疼。
血從袖口往外冒。
黃毛蛋沒鬆手。
攥著半截斷桿繼續絞。
武士頭目掙了兩下。
太刀從手裏脫落。
“哐當”砸在甲板上。
人軟了。
順著刺刀往下滑。
黃毛蛋鬆開手。
武士的身體歪倒在甲板上。
血從肋下的窟窿裡往外湧。湧了兩下。
停了。
黃毛蛋低頭看自己的手。
滿手的血。
黏糊糊的。分不清誰的。
他彎下腰。
把武士掉在甲板上的太刀撿起來。
沒有嘔。
沒有抖。
轉身。
麵對下一個翻上船舷的人。
鐵甲艦上沒有白刃戰。
一寸厚的鍛鐵殼子,武士的指甲摳進鉚釘縫裏,往上爬了兩尺——手一滑,摔回海裡。
艦側的炮口探出來。
正對著海水裏聚成一團的武士。
“轟。”
不需要瞄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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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
潮水開始退。
海麵一寸一寸往下降。礁石從水下露出來,上麵掛著碎布和斷肢。
灘頭到淺水區之間,屍體疊了三層。
海浪推過來,掀起一具屍體的胳膊,又放下。
推過來,再放下。
像在招手。
最後一批武士退了回去。
大約兩千人。
沿著山道往上撤。沒有潰散。沒有丟刀。
佇列整齊。
站在山脊線上,沉默地麵對滿灘同伴的屍體。
沒有人喊話。
沒有人投降。
戚繼光舉著望遠鏡看了很久。
那麵金色黑鷹旗還在。
旗下站著那個戴鐵麵具的指揮官。
迎著晨光,一動不動。
戚繼光放下望遠鏡。
“他們還會來。今晚。”
朱樉沒回答。
他站在甲板上,低頭看腳邊躺著的遺體。
十七具。
戚家軍陣亡十七人。
其中三個是跟了戚繼光超過五年的老兵。
一個浙江義烏的。一個福建的。一個安徽的。
安徽那個,跟黃毛蛋一個省。
死的時候手裏還攥著裝填桿。
手指硬得掰不開。
朱樉的手搭在船舷上。
在抖。
不是怕。
是站在絞肉機旁邊,聽到齒輪還在轉。
知道它不會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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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
山中鼓聲再次響起。
不是喪鼓。
節奏急促,短促,像人咬碎牙齒的聲音。
進攻鼓。
戚繼光站在艦橋上。望遠鏡對準山脊。
月光底下,殘存的兩千武士動了。
方向——不對。
沒有往灘頭。
他們在沿著山脊線往東走。
一個接一個,貼著岩壁,像一條黑色的蛇。
往海峽深處走。
往錨地後方的懸崖走。
戚繼光放下望遠鏡。
“他們不沖灘頭了。”
朱樉走過來:“什麼意思?”
“殿下還記得錨地東側那麵斷崖嗎?垂直落差八丈。崖底是深水區。”
朱樉的瞳孔縮了一下。
“他們要從懸崖跳海。”
戚繼光的聲音乾澀。
“不用翻船舷。八丈高跳下去,人直接砸在甲板上。”
“兩千把刀從天上掉下來——”
他沒說完。
但甲板上所有人的脊背同時僵住了。
海風灌進領口。
冷得徹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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