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後,市局第一審訊室。
審訊椅正對單向玻璃,牆角的攝像頭紅燈常亮,鏡頭對準椅子上的男人。
張維平。
四十七歲寸頭,顴骨削尖,一雙三角眼眯著縫往外漏光。
橘紅色的號服穿在他身上顯得空蕩蕩的,鎖骨凹陷得能存水。
重型手銬把他兩隻手腕鎖在審訊椅扶手上,腳鐐的鐵鏈從椅腿穿過去拖在水泥地麵上。
他歪著腦袋靠在椅背上,嘴角掛著一絲笑。
審訊室的門再次被推開。
陸誠走進來。
西裝外套搭在左前臂上,右手捏著一支全新的施德樓2B鉛筆和一本巴掌大的速寫本。
他把外套擱在門邊的掛鉤上,拉開對麵那張鐵椅坐下。
張維平的三角眼轉過來,上下打量了他兩遍。
「又來一個? 」
他的聲音沙啞,嘴角那點笑意往上揚了揚。
「你們市局的畫像專家已經來了三撥了。」
「畫了九版,版版都是垃圾。」
「我說了我記不住她的臉。二十年前的事兒,你讓我描述鼻子多寬、眼睛多大?我他媽又不是照相機。」
他晃了晃被銬住的手腕,鐵鏈嘩啦響。
「省省吧。你們公安局是真冇招了,連律師都往審訊室塞。」
「還是說...」
張維平歪著頭三角眼眯得更細。
「你們準備拿我尋釁滋事,逼我編一張臉出來?」
陸誠把速寫本翻開平放在審訊椅的小桌板上,鉛筆擱在本子旁邊。
他抬起眼皮,什麼都冇說。
張維平等了幾秒,冇等來任何迴應。
這讓他有點不適應。
之前來的每一個警察、每一個專家,進門第一件事都是翻卷宗、念法條、做心理攻勢。
眼前這個男人坐下來之後,既不翻材料,也不開口問話。
就坐著。
張維平的笑意收了一點。他舔了下乾裂的嘴唇。
「喲,裝深沉呢? 」
陸誠閉上了眼睛。
張維平愣了一下,他張了張嘴,想繼續挑釁,但對麵那個男人的呼吸頻率突然變得極其均勻。
審訊室安靜下來。
日光燈管發出細微的電流嗡鳴。
單向玻璃後麵的觀察室。
李兵站在最前麵,雙臂抱在胸前。
他身後擠著兩名畫像專家、趙小川,還有三個刑偵組的老刑警。
七八雙眼睛全盯著監控螢幕。
畫麵裡,陸誠閉眼坐在審訊椅上,一動不動。
「他在乾嘛?」男畫像專家推了推老花鏡,皺著眉。
「打坐?冥想?」
趙小川雙手插在連帽衫口袋裡,目光冇離開螢幕。
「不知道。但他說十分鐘。」
「我倒要看看,十分鐘能變出什麼花樣來。」
李兵扭頭瞪了他一眼。
趙小川縮了縮脖子,閉嘴了。
審訊室內。
陸誠腦海係統麵板展開,開啟商場,找到上次新解鎖的技能。
【是否消耗100000正義值,購買被動技能「神級素描術」?】
確認。
【購買成功。剩餘正義值:1607000點】
【是否消耗10,000正義值,啟動主動技能「犯罪現場重現」?】
【目標鎖定:張維平——2005年拐賣申聰事件】
確認。
【剩餘正義值:1,597,000點】
【重現開始。持續時間:5分鐘。視角:第三人稱·上帝視角】
眼前的審訊室瞬間碎裂。
白色的牆壁、日光燈管、鐵椅、張維平。
所有的一切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撕成碎片,重新拚合。
光線變了。
變成了2005年夏天,粵東增城的午後。
悶熱、潮濕空氣裡瀰漫著爛菜葉和下水道的腐臭。
陸誠的意識懸浮在三米高的位置,俯瞰著下方的街巷。
城中村。
握手樓之間的縫隙窄得隻能側身通過,牆根長滿青苔,電線拉得亂七八糟,底下晾著花花綠綠的衣服和尿布。
一個男人從巷口跑出來。
張維平。年輕了二十歲,頭髮還算濃密,穿一件灰色的汗衫,懷裡死死箍著一個孩子。
孩子很小,一歲出頭,胖乎乎的穿著件紅色的小肚兜。
嘴巴被一塊毛巾堵住,隻露出一雙驚恐到極點的眼睛。眼淚把整張小臉糊得亮晶晶的。
這是申聰嗎?
陸誠的意識往下壓了半米,他看清了孩子臉上的每一個細節。
眉毛稀疏,鼻頭圓潤,左耳後麵有一顆綠豆大的胎記。
張維平跑得很急,拖鞋打在水泥地上啪啪響,他在一個丁字路口拐了個彎鑽進橋洞下麵。
橋墩上刷著褪色的防汛標語,地麵鋪著碎石子和破紙板,角落裡堆著幾個蛇皮袋。
一個女人蹲在橋墩旁邊。
背對著入口。
聽到腳步聲,她站起來轉過身。
陸誠的意識猛地下墜,拉到距離那張臉不到半米的位置。
女人,五十歲上下。
微胖,臉盤子偏圓但顴骨往外突,把兩側的臉頰擠出兩道深刻的法令紋。
麵板粗糙發黃,額頭和眼角爬滿碎紋。
右側耳垂。
不完整。下端缺了一小塊邊緣不規則,是陳舊的撕裂傷疤。
豁口處的麵板顏色比周圍深了兩個色號。
右眼角下方。
一顆黑痣,黃豆大小微微隆起,表麵光滑邊緣清晰,痣的正下方有一道極淺的淚溝。
鼻翼偏寬鼻頭略向下勾。
上嘴唇薄,下嘴唇厚,嘴角兩側各有一條從鼻翼延伸下來的法令紋右側比左側深。
頭髮半長不短,用一根黑色橡皮筋紮了個低馬尾。
她伸手接過孩子,動作熟練得令人髮指。
一手托後腦,一手卡住腋下,三秒鐘就把掙紮的嬰兒控住了。
嘴裡蹦出客家方言。
「幾多錢?」
聲音低沉沙啞,尾音上揚。
陸誠把這三個字的音調、氣口、喉音的震動頻率全部刻進腦子裡。
倒計時跳動。
4……3……2……1……
畫麵碎裂。
審訊室。
陸誠睜開眼。
瞳孔收縮了一瞬隨即恢復正常。他的額頭滲出一層薄汗,呼吸比剛纔重了半拍。
對麵的張維平一直盯著他。
「醒了?」張維平咧嘴。
「睡夠了冇? 」
陸誠右手拿起那支2B鉛筆。
筆尖落在速寫紙上。
腦海裡,那張在2005年橋洞下被他盯了整整三分鐘的臉,每一個毛孔、每一條紋路、每一處色差,全部以微米級的精度浮現。
被動技能【神級素描術】自動運轉。
他的手腕開始抖動,不是緊張的抖是高頻微顫。
筆尖和紙麵的接觸點精確到零點幾毫米,碳粉均勻地附著在紙纖維上。
鉛筆的沙沙聲在審訊室裡迴蕩。
先出輪廓,圓臉盤顴骨外凸。
再走五官,鼻翼寬,鼻頭微勾,上唇薄,下唇厚。
然後是細節。
右耳豁口。邊緣的疤痕組織被他用側鋒磨出層次感顏色過渡精確到令人窒息。
右眼角黑痣。鉛筆尖換了個角度,用密集的交叉排線堆出隆起的立體效果。
法令紋,眼角的碎紋,額頭的抬頭紋。
三分鐘。
陸誠停筆,2005年版的梅姨,躍然紙上。
他抽出速寫本的下一頁白紙。
冇有停頓,鉛筆再次落下。
這一次,他同步開啟【心理側寫】。
二十年。
一個常年潛逃的中年女性,長期處於高壓焦慮狀態。
皮質醇水平持續偏高,會加速膠原蛋白流失。
顴骨處的脂肪墊會因地心引力逐年下移,導致法令紋加深、下頜線模糊。
眼窩會凹陷。眼袋會膨出,黑痣的體積可能略有增大,表麵可能長出一兩根雜毛。
耳垂的豁口不會變,那是骨架層麵的缺失。
頭髮會全白或染黑,以她的社會階層和逃亡狀態,大概率是廉價的黑色染髮劑髮根處會露出半厘米的白茬。
額頭出現老年斑,位置集中在右側太陽穴到顴骨的三角區域。
筆尖在紙麵上飛速遊走。
又是三分鐘。
第二張畫像完成。
六十八歲的梅姨。
連右側太陽穴上那三顆不規則分佈的老年斑,都被他用不同深淺的鉛筆線條精確復刻。
陸誠放下鉛筆。
他把第二張畫像從速寫本上撕下來,反麵朝上扣在審訊椅的小桌板上。
手掌往前一推。
「啪。」
紙張滑過金屬桌麵,停在張維平麵前。
張維平低頭瞥了一眼。
他的表情還掛著那副不以為然的皮笑。
右手食指勾住紙邊,漫不經心地翻過來。
笑容凝固了。
那雙三角眼在零點幾秒內撐到了生理極限。眼白暴露,瞳孔劇烈收縮。
整個人的上半身猛地往後彈後腦勺撞上鐵椅靠背發出一聲悶響。
手銬被扯得鐵鏈繃直,椅腿在地麵上刮出刺耳的尖叫。
「這是...」
他的嗓子像是被人掐住了。聲帶擠壓出一個走調的高音。
「你怎麼...呢...」
三角眼死死瞪著畫像上那張臉。
每一條皺紋。每一個斑點。右耳的豁口。眼角的黑痣。
全對。
全他媽對上了。
張維平的後背貼死在椅背上,渾身劇烈發抖,手銬鐵鏈嘩啦嘩啦響個不停。
「就是她!」
他尖叫出聲。聲音劈了,尾音拖著顫。
「你怎麼可能見過她? !」
「你他媽怎麼可能見過她!!」
陸誠把鉛筆插回西裝口袋,他站起來,拎起搭在門邊掛鉤上的外套。
自始至終,一個字都冇跟張維平說過。
審訊室的鐵門在他身後合上。
單向玻璃後麵。
觀察室裡,七八個人擠在監控螢幕前。
螢幕被切成四宮格。其中一格是審訊室全景,另外三格分別放大了桌麵上的兩張畫像和張維平的麵部特寫。
2005年版。六十八歲版。
兩張鉛筆素描被高清攝像頭拍得纖毫畢現。
臉部輪廓的骨骼結構完全一致。五官的相對位置分毫不差。
老化版本的皺紋走向、脂肪下垂的弧度、老年斑的分佈,全部符合人體衰老的生理規律。
連那顆黑痣邊緣的微小毛刺都畫出來了。
男畫像專家的老花鏡從鼻樑上滑下來,他伸手去扶,手指頭抖了兩下,冇扶住。
眼鏡掉在胸前掛著的繩子上晃盪。
女專家的嘴張著,合不上。
趙小川的手從連帽衫口袋裡抽出來,十根手指頭抓著自己的頭髮。
他偏過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
從陸誠進門到出門,八分四十二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