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分鐘。
整整三分鐘。
吳宇蜷縮在被告席下方的大理石地麵上,他的身體還在抽搐,頻率越來越低,越來越弱。
黃色囚服的後背徹底濕透了,貼在脊椎骨上,能清晰地數出每一節凸起。
冷汗從他的下巴滴下來,砸在地磚上, 一滴,兩滴,三滴。
他的眼睛是睜開的。
但裡麵什麼都讀不出來了。
不是空洞。
是燒儘了。
那雙曾經在審訊室裡遊刃有餘地編織謊言、在法庭上滴水不漏地表演悲情的眼睛。
此刻渙散的瞳孔倒映著法庭穹頂的燈光,一動不動。
兩名法警蹲在他身側,一人扶著肩,一人托著後腦。
不敢用力。
也不敢鬆手。
整座法庭死一般的安靜。
三百多號旁聽人員,加上合議庭、公訴席、辯護席,所有人的呼吸都壓到了最淺。
陸誠就站在原地,雙手插在西裝褲兜裡,脊背筆直,下頜微收。
他低頭看著地上的吳宇,目光平靜。
不是冷酷,不是得意,不是嘲弄。
就是平靜。
那種驗收完畢、確認結果符合預期之後的平靜。
「咳……咳咳……」
吳宇的喉嚨裡擠出幾聲乾嘔。
胃酸湧上食道又被咽回去,他的嘴唇翕動了幾下。
法警試探著把他從地上扶起來。
他冇有反抗。
整個人被架回鐵椅子上的時候,兩條腿是拖著過去的。
椅子上坐不住。
他的身體往前傾,被手銬鎖住的雙手撐在膝蓋上。
腦袋深深低下去,額頭幾乎碰到大腿。
然後。
他動了。
吳宇從鐵椅子上滑下去。不是摔的。是主動的。
膝蓋砸在地磚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他跪在被告席中央。
「砰! 」
額頭磕在地麵上。
「砰。」
又一下。
「砰。」
第三下。
額頭上鮮血順著鼻樑往下淌 ,滴在他手銬的金屬麵上,又沿著鏈條縫隙往下滲。
他停不下來。
法警衝上去按住他的後背,他掙紮著還要往下磕。
不是在演。
真不是在演。
之前那些眼淚、顫抖、悲痛,全是假的。
但這一次的磕頭和血,是真的。
「我恨她!」
吳宇趴在地上,額頭抵著冰涼的大理石。聲音從胸腔深處擠出來,嘶啞得不成樣子。
「她毀了我!」
「從小到大,每一分每一秒,她都在毀我!」
他抬起頭。滿臉的血和淚攪在一塊,下巴上掛著一條透明的鼻涕。
那張曾經英俊體麵的臉,此刻扭曲得讓人不忍直視。
「我不是想幫她解脫! 」
「我他媽就是想讓她消失!」
「讓她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消失!」
「連味道都不能留!所以我才包了七十五層!」
「我要把她的氣味、她的聲音、她盯著我的那雙眼睛,全部封死!」
這些話,每一個字都通過法庭頂部的拾音係統, 清清楚楚地傳進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旁聽席上,沈萍攥著座椅扶手的手在發抖。
不是氣的。
是被這種**裸的、毫無人性的惡意,激得渾身發冷。
審判長林慶國握著法槌的手緊了緊,他深吸了一口氣,壓住了情緒。
陸誠站在三米外,把吳宇的每一個字、每一個表情都收進眼底。
他等他哭完。
等他磕完。
等他把肚子裡那坨藏了二十八年的膿瘡全部擠出來。
然後,他開口了。
「審判長。」陸誠轉頭看向主審台。
「被害人訴訟代理人申請繼續質證。」
林慶國沉聲道:「準許。」
陸誠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吳宇身上。
他冇蹲下。
就那麼站著,居高臨下。
「吳宇,我問你。」
吳宇趴在地上,渾身還在哆嗦,額頭上的血糊住了一隻眼睛。
他冇抬頭。
「你殺了自己的母親。」
陸誠的語速很慢。一個詞一個詞往外丟。
「你騙了所有親戚的一百五十萬。」
「你給她買了一千萬的保單。」
「你算好了免責期。」
「你買好了裹屍材料。」
「你辦好了假身份證。」
「你跑到渝城當男模。」
停頓。
「這些錢,你拿去乾什麼了? 」
吳宇的身體在鐵鏈撞擊聲中又縮了一下。
「說! 」陸誠的聲線忽然沉下去。
不是吼。是壓。
「我花光了……」吳宇的聲音悶在地磚上,含含糊糊的。
「說清楚。」
法警把他的上半身架起來,讓他麵對陸誠。
吳宇嘴唇在哆嗦,牙齒咬得咯咯響。
然後他笑了。
不是狂笑。
是那種徹底放棄了偽裝之後,從心底深處泛上來的、自暴自棄的笑。
「我買了幾塊表。」
「百達翡麗。朗格。理察米爾。都有。」
他的笑容在擴大,血和淚順著笑紋往兩邊流。
「我包了頂級外圍。」
「一晚上十萬塊的那種。」
「連包了一個月! 」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越來越尖。
「我住七星級酒店!我穿定製西裝!我吃日料懷石,一頓飯兩萬多!」
「我過上了我這輩子做夢都不敢想的日子!」
吳宇猛地抬頭盯住陸誠。那雙腫成縫的眼睛裡, 全是瘋狂。
「那是我應得的!」
「二十八年!她欠我的!」
「我纔是最重要的!」
「我隻是想花錢!花她的命換來的錢!」
「怎麼了? 犯法嗎!」
最後三個字的尾音拖得很長,在法庭穹頂下迴蕩。
全民直播平台。
實時線上一億五千萬。
吳宇這番歇斯底裡的自白,通過直播訊號,傳進了全國每一塊亮著的螢幕。
彈幕區爆了。
「我操他媽的這就是個禽獸!」
「之前還有人說可憐他被媽管太嚴?」
「人渣這個詞都侮辱了渣字!」
「一千萬保險金買表包外圍?他殺的是親媽啊!」
「陸律!弄死他!求求你弄死他!」
「把他那三塊表塞進他嘴裡讓他嚥下去!」
之前庭審中,魏徵苦心經營的「被母親精神控製的崩潰驕子」人設,被吳宇自己親手撕了個粉碎。
那些曾經在社交平台上髮長文分析「原生家庭之罪」、試圖為吳宇找開脫理由的大V博主,此刻悄無聲息地刪除了自己的帖子。
零星的同情聲,死絕了。
一個都冇剩。
……
旁聽席前排。
林菲菲的父親林修遠把妻子和女兒緊緊摟在懷裡。
三個人抖成一團。
林母捂著嘴,肩膀劇烈起伏,眼淚從指縫裡湧出來,打濕了前排座椅的靠背。
林菲菲把臉埋在夏晚晴肩窩裡,兩隻手揪著閨蜜的衣袖。
整個人已經哭得東西都分不清了。
這半年來的煎熬、恐懼、困惑、自責,所有的重壓在這一刻全部傾瀉而下。
那個被全家人當成驕傲的表哥。
那個逢年過節都會給長輩帶禮物、客客氣氣叫一聲「菲菲妹」的完美青年。
原來是個殺了親媽、拿命換錢去包外圍的畜生。
「姑姑……」
「姑姑她臨死前還在叫他兒……」
夏晚晴摟緊閨蜜。一隻手輕輕拍著她的後背。
桃花眸裡全是冰。
……
公訴席。
秦知語放下鋼筆,筆尖在案捲紙上留下最後一個句號。
她把吳宇剛纔當庭供述的每一個細節,全部精確記錄在案。
名錶品牌、金額、外圍消費、酒店等級。
每一條都是新的犯罪事實。
每一條都將成為量刑的砝碼。
她抬起頭,目光越過通道 ,落在站著的陸誠背影上。
視線停留了三秒。
這個男人剛纔做了什麼,她看不懂。
也解釋不了。
但結果擺在眼前。
鐵證、心理戰、程式控製、當庭逼供,不對不應該是逼供。
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每一步都精準到毫釐。
從業十二年,她見過太多優秀的律師。
這是頭一個讓她覺得自己的公訴功底,可能還需要打磨的。
秦知語收回目光,低頭翻開新的一頁案捲紙。
筆尖落下,手穩得很。
隻是握筆的力道,比平時重了一分。
……
陸誠聽完吳宇最後一句嘶吼。
他冇接話。
站了兩秒,然後轉身。
皮鞋踩在大理石上,步幅勻稱, 他往代理席的方向走了兩步。
忽然停了。
頭微微側過來。
目光,越過通道,越過公訴席,越過書記員工位。
落在辯護席上。
魏徵正弓著腰,雙手在桌麵上胡亂扒拉著散落的案卷和檔案。
他的公文包敞著口,一疊紙歪歪斜斜塞了半截。
另一疊掉在地上,他彎腰去撿,腦袋磕在桌角上,疼得齜牙咧嘴。
額頭上全是汗。
襯衫領口的釦子不知道什麼時候崩開了一顆,露出裡麵濕透的白色內衣。
他在收拾東西。
準確的說。
他在逃。
趁法庭的注意力全部被吳宇的崩潰吸引的這幾分鐘,這位從業二十年的京圈頂級大狀。
正手忙腳亂地往包裡塞檔案,企圖在混亂中悄無聲息地撤離。
陸誠的目光讓魏徵的手頓住了,他感覺到了那道視線。
僵在原地。
彎著腰,一隻手捏著半截掉在地上的辯護詞 ,另一隻手扶著公文包的合頁。
姿勢滑稽得可笑,他緩緩轉過頭。
四目相對。
官方直播平台。
彈幕先是寂靜了兩秒,然後爆了。
「陸律的眼神轉過去了!!!魏徵完了!!!」
「收拾包準備跑? 晚了吧大狀先生!」
「上一個被陸律這麼盯著的律師現在在牢裡吃窩頭呢!」
「來了來了!一案N送的傳統藝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