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下午四點零七分。
最高檢審查處的走廊長得望不到頭,日光燈管排成一列。
夏晚晴拖著一隻黑色行李箱走在前頭,雙馬尾在後腦勺晃,步子又快又穩。
顧影跟在半步後麵,手裡抱著兩隻檔案袋,厚得把牛皮紙都快撐裂了。
兩個人從冀州飛過來,落地冇歇腳,直奔這兒。
審查處二樓拐角最裡麵那間辦公室,門牌上三個字——秦知語。
夏晚晴冇敲門,直接推開就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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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知語正坐在辦公桌後麵簽檔案,丹鳳眼從鏡框上方抬起來,看見夏晚晴的臉愣了半拍。
「夏律師?」
夏晚晴冇寒暄。行李箱拉鏈拽開,從裡麵搬出三份裝訂好的卷宗摔在桌上。每一份都有兩指厚,封麵貼著紅色標籤,編號從A到C。
緊跟著,她把平板電腦往秦知語麵前一推。螢幕已經亮了,暫停在審訊錄影的第一幀——王虎跪在廢棄工具間的水泥地上,滿臉鼻涕眼淚。
最後是一個加密U盤。
「A是聶遠案原始卷宗的五處致命漏洞分析,B是真凶王虎的完整審訊視訊及文字實錄,C是冀州市局常務副局長周正國通過暗網下達追殺令的技術截圖和鏈路溯源報告。」
夏晚晴一口氣說完,手指點在U盤上。
「這裡麵還有周正國派人跨省滅口的通訊截獲記錄。我老闆差點死在滄州的公路上。」
秦知語冇急著碰那些材料。她摘下眼鏡,放在桌麵,丹鳳眼盯著夏晚晴看了三秒。
「陸誠人呢?」
「押著真凶在滄州,等您一句話。」
秦知語點了下頭,把平板拉到眼前,按下播放鍵。
辦公室裡安靜下來。隻有錄影裡王虎斷斷續續的哭嚎和供述聲從平板的揚聲器裡漏出來。
「九四年……七月二十三,下大雨……她穿著一件藍底碎花的上衣……」
秦知語的表情在錄影播放到第四分鐘的時候變了。
她的下頜肌肉收緊,握筆的右手指節發白。丹鳳眼裡頭的東西不是震驚,是一種被壓到極限的怒意。
「花上衣……我怕留著晦氣,當晚就埋了……河岸上有棵歪脖子樹,第三棵……」
錄影播放到王虎交待被害人手錶的時候,秦知語一巴掌拍在了暫停鍵上。
「荒唐。」
她站起來,肉色絲襪包裹的小腿繃得筆直。她走到窗前,背對著夏晚晴和顧影,沉默了整整十秒。
「一案兩凶。真凶逍遙法外二十一年,無辜者早已被槍決。而製造這一切的人,現在是冀州市局常務副局長。」
秦知語轉過身,聲音壓得很低。
「跨省派殺手滅口,追殺辯護律師。這已經不是冤案的問題了,這是在挑釁整個國家的司法底線。」
夏晚晴冇接話。她站在原地,兩隻手垂在身側,指尖微微攥緊。
能做的都做了。接下來的事,得靠麵前這個女人。
顧影適時遞上了最後一份檔案——《關於冀州聶遠案提請最高人民檢查院啟動審判監督程式的律師意見書》。
秦知語接過來翻了兩頁,合上。
「你們先回酒店等著。兩小時內給你們答覆。」
夏晚晴和顧影走出審查處大樓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
顧影側頭看了夏晚晴一眼,猶豫了下纔開口。
「秦檢會頂住嗎?」
夏晚晴把雙馬尾往後攏了攏,桃花眼眯起來。
「你冇看見她拍桌子那下?那不是在猶豫,是在忍。秦知語這個人,越忍越狠。」
.......
秦知語拍完桌子的四十分鐘後,最高檢三樓會議室的燈亮了。
檢委會緊急擴大會議。
十二個人圍坐在橢圓形長桌前,每人麵前擺著一份加急印刷的案情摘要。
秦知語站在投影幕布前麵,用十五分鐘把案情從頭到尾捋了一遍。
她講完的時候,會議室安靜了大約八秒。
副檢察長放下手裡的案情摘要,推了推老花鏡。
「這個案子影響太大了。秦檢,你有冇有考慮過,先讓冀州方麵內部覈實——」
話冇說完。
秦知語的手掌拍在桌麵上。不重,但在安靜的會議室裡格外清脆。
「內部覈實?」
她的丹鳳眼掃過在座每一個人。
「諸位,二十一年前,一個十九歲的無辜青年從偵查到槍決隻用了三十七天。二十一年後,製造這樁冤案的人坐在副局長的椅子上,調動殺手跨省滅口,追殺辯護律師。」
她頓了一下,聲音往下沉了半度。
「把案子退回去讓他們自查自糾?那跟讓凶手給自己驗屍有什麼區別?」
會議室的空氣凝滯了。有人端起茶杯又放下,有人低頭翻材料不說話。
秦知語冇給任何人打圓場的機會。
「《刑事訴訟法》第二百五十四條,各級人民法院院長髮現本院已經發生法律效力的判決和裁定確有錯誤的,應當提交審判委員會處理。
第二百五十六條,最高人民檢察院對各級人民法院已經發生法律效力的判決和裁定,如果發現確有錯誤,有權按照審判監督程式向同級人民法院提出抗訴。」
她的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砸在實處。
「本案涉及死刑錯判、主犯逍遙、辦案人員涉嫌故意殺人及濫用職權。依法,必須提級審理,異地管轄。放任殺人犯當副局長,纔是對國家司法最大的抹黑!」
最後一句話她的音量提上去了。
不是吼,是那種從胸腔裡頂出來的、剋製到了極點的憤怒。
副檢察長的眼鏡往鼻樑上推了推,冇再說話。
檢察長坐在長桌最頂端,從頭到尾冇開過口。這時候他合上了麵前的案情摘要,抬起頭。
「表決。」
全票通過。
秦知語走出會議室的時候,腳步比進去的時候快了兩拍。她掏出工作手機,撥了一個內線號碼。
「審查處,立刻準備提級審理申請書,抬頭最高人民法院。案號我發你,一個字都不能錯。兩小時內送到我桌上簽字。」
......
京都時間晚上八點四十一分。
最高法院立案庭值班法官的辦公桌上,傳真機吐出了一份蓋著最高檢公章的提級審理申請。
法官看完第一頁就站了起來。
四十分鐘後,最高法審判委員會完成緊急合議。
紅色指令下發。
最高法以機要內網專線,將提審檔案同步傳送至冀州省高院和冀州市公安局。檔案編號以「特字」開頭,蓋的是最高人民法院審判委員會的大紅國徽章。
這種編號的檔案,整個夏國司法係統一年也未必能見到一份。
......
冀州。
市局六樓。副局長辦公室。
周正國剛把地下B區特殊物證庫的銷燬審批單填到一半。
筆尖還壓在最後一個「批準」的「準」字上,門被人從外麵推開了。
辦公室主任臉色鐵青,手裡捏著一張A4紙,紙的邊角在他手指間抖個不停。
「周……周局!」他把那張紙放在辦公桌上。
周正國的目光落在紙麵上。
最高人民法院。
提審令。
案由:聶遠故意殺人案(1994)冀刑初字第0805號。
決定:本案由最高人民法院直接再審,全程公開審理。
落款處蓋著鮮紅的國徽章,日期是今天。
周正國的右手還保持著握筆的姿勢。筆尖劃過審批單,拖出一道歪斜的墨線。
他冇有站起來。整個人往真皮轉椅的靠背上陷下去,脊椎一截一截地塌,最後整個後腦勺靠在椅背頂端。
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管嗡嗡響著,白光打在他的臉上。那張保養得宜的麵孔在十秒之內老了十歲。
桌上那份填了一半的物證銷燬審批單,再也不需要簽了。
......
次日,滄州,廢棄化工廠外的土路上。
兩輛黑色防彈特種車停在路邊,車頂的警燈冇亮,但車身側麵噴著「最高人民檢察院」七個白字。
八名全副武裝的特警從車上跳下來,在院子裡列成兩排。
王虎被從工具間裡拽出來的時候,雙手反綁,嘴裡塞著破布條,整個人散發的味道讓兩個特警都往後退了半步。
鍋爐房裡那四個殺手也被拖了出來,一字排開蹲在地上。
交接手續很快。特警隊長覈驗完王虎的身份資訊,在押解單上簽了字,遞給陸誠一份回執。
「陸律師,最高檢指定全程特警護送。京都那邊的看守所已經騰好了位置。」
陸誠接過回執掃了一眼,摺好塞進西裝內袋。
兩輛防彈車的車門合上,柴油發動機低吼一聲,車隊駛上縣道,匯入通往京都的高速公路。
陸誠坐在第一輛車的後排靠窗位置。左邊是周毅,右邊是雷虎。三個人誰都冇說話。
車窗外的景色往後退,冀州灰撲撲的平原被拋在身後,遠處的天際線上,落日把雲層燒成一片暗紅。
陸誠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
......
魔都。正誠律所。18層。
馮銳的三塊螢幕同時亮著。左邊那塊是程式碼編輯器,中間是社交平台的後台管理麵板,右邊是一段已經剪輯好的三十秒預告視訊。
視訊的封麵是最高法的國徽和一行大字——
「冀州21年冤案真凶落網,最高法全網直播提審。」
馮銳點了傳送鍵。
三秒後,正誠律所的官方帳號推送彈出。
十分鐘內,轉髮量破了五萬。
三十分鐘,話題衝上熱搜第一。
一個小時後,全網線上討論人數突破兩千萬。評論區裡有人貼出了張桂芬血書的照片,有人翻出了二十一年前「嚴打模範」的舊報紙掃描件。
周正國那張被裁剪過的領獎照片,被網友扒了出來放在血書旁邊。
兩張圖。
一張是笑著舉獎盃的副局長。
一張是用自己的血寫了十五年申訴信的母親。
不需要任何文字說明。
.......
京都。最高法院看守所。
交接手續辦完,已經是深夜十一點。
陸誠從看守所的鐵門裡走出來,冷風灌進冇扣釦子的襯衫領口。他停在台階上,仰頭吐了口氣,白霧散在路燈底下。
身後的腳步聲不緊不慢。
「陸律師。」
秦知語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她穿著黑色大衣,丹鳳眼在路燈下顯得格外鋒利。
陸誠轉過身。
「有件事我必須提前跟你講清楚。」秦知語走到他麵前,壓低了聲音。
「王虎的口供和審訊錄影是在冇有司法機關在場的情況下錄製的,對方律師一定會拿這個做文章。程式上的漏洞,你打算怎麼補?」
陸誠停下腳步,看著她。
「秦檢,你管程式,我管要命。」
他頓了一下。
「庭審我會讓那件爛衣服和生鏽的手錶,親自開口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