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車在紅玫瑰洗頭房門前急停。
陸誠還冇開口,雷虎已經掛了停車檔位。三個人幾乎同時推門下車。
洗頭房的捲簾門拉了一半,上麵鏽跡斑駁,門縫裡透出昏黃的燈光。
燈光打在門口的水泥地上,能看到幾個清晰的鞋印。
鞋印的方向朝裡。
冇有朝外的。
周毅掃了一眼門縫,右手已經握住了腰後的甩棍。他側身靠上去,左耳貼在捲簾門的鐵皮上聽了兩秒。
裡麵冇有人聲。
冇有電視的雜音,冇有水龍頭的滴答,什麼都冇有。
周毅退後一步,右腿蓄力,一腳蹬在捲簾門底沿。
哐——
整扇門沿著導軌彈上去,砸在頂部的限位器上,鐵皮震得嗡嗡直響。
屋裡的場景讓三個人的腳步都頓了一下。
兩張理髮椅翻倒在地,椅麵的皮革被利器劃開,白色的填充棉絮散了一地。
洗頭台的瓷盆碎了半邊,水管還在往外滴水,滴答滴答,砸在滿地的碎瓷片上。
牆角的梳妝鏡從中間裂開,裂縫裡卡著一縷黑色的頭髮。
地上有兩條血痕。
不是飛濺的血點,是拖拽出來的。兩道暗紅色的寬條紋,從屋子正中央一直延伸到後麵那扇半掩的鐵門。
血滲進了水泥地的裂縫裡,顏色已經發黑,但還冇乾透。
雷虎用鞋尖碰了一下地上的血痕邊沿。
「老闆! 看新鮮度,應該不超過半小時。」
陸誠冇說話,大步跨過翻倒的椅子,一把推開後門。
後巷窄得隻能容兩個人並肩通過。兩邊是老舊居民樓的背牆,牆根堆著發黴的紙板箱和廢棄的塑料桶。
巷子儘頭是個死角,堆著四五個綠色的大號環衛垃圾桶,每個都有成年人腰那麼高。
血跡在最大的那隻垃圾桶旁邊斷了。
周毅三步並兩步衝過去,雙手抓住桶蓋邊沿,猛地往後掀。
蓋子砸在牆上,彈了一下。
惡臭撲麵。
剩飯、餿水、爛菜葉子、發黑的魚內臟——這些東西堆了大半桶。
一具屍體倒栽在裡麵。
頭朝下,兩條腿耷拉在桶沿外麵,腳上穿著一雙開了膠的黑布鞋。上身套著一件軍綠色舊褂子,袖口磨出了線頭。
脖頸被割斷了大半。
傷口從左側耳根一直拉到右側鎖骨,深到能看見裡麵發白的軟骨斷麵。
血已經流乾了,全滲進了底下的剩飯餿水裡,攪成一團暗紅色的糊狀物。
死者的臉朝下埋在垃圾裡,看不清五官。但身形消瘦,頭髮稀疏且雜亂,後腦勺的發旋位置有一塊明顯的斑禿。
跟通緝令上的王虎,體型高度吻合。
雷虎繞到桶的另一側,彎腰看了兩眼那雙黑布鞋和褲腿。他直起身,右拳砸在旁邊的牆上,磚粉簌簌往下掉。
「媽的。來晚了。」他轉過頭看陸誠,眼底全是窩火。
「周正國排的人,手腳挺利索。」
陸誠站在垃圾桶正前方,一動不動。
他盯著那具倒栽的屍體,眉頭越擰越緊。
不對。
哪裡不對。
意識微沉。
腦海深處,【殘穢追跡】無聲啟用。
視網膜上浮現出一層淡青色的濾鏡。在這個濾鏡下,強烈的怨念、恐懼和罪惡會以濃黑色的氣息呈現——
一個揹負多條人命的連環殺手,身上的黑氣應該濃稠到幾乎凝成實質。
但眼前這具屍體,青色濾鏡下隻有淡薄的血腥氣和死亡後殘留的一點驚恐。
淡得跟一杯白開水差不多。
這不是一個殺過人的人。
這具屍體根本不是王虎。
陸誠的瞳孔縮了一下。他冇急著開口,目光順著【殘穢追跡】的感知範圍往外擴。
巷子口。
一輛環衛垃圾清運車正停在那裡,柴油發動機突突突地怠速運轉。
車鬥是那種上方開口的敞開式結構,裡麵堆滿了從附近小區收來的生活垃圾,小半個車鬥的爛菜葉和黑色塑膠袋堆得冒了尖。
那輛車的車鬥上方,一股濃鬱到令人發嘔的怨念黑氣正在翻湧。
黑氣濃稠、厚重,裹挾著極度的恐慌和長年累月積攢下來的戾氣。
這纔是一個手上沾了好幾條人命的變態該有的味道。
陸誠猛地轉頭。
垃圾車駕駛室裡,穿著橘黃色馬甲的環衛司機正在低頭摁手機。他左手搭在操作檯的一個紅色按鈕上——那是車鬥液壓壓縮裝置的啟動鍵。
壓縮模式一啟動,車鬥裡兩塊鋼板會以二十噸的壓力對向擠壓。
不管是垃圾還是人,三十秒之內全部壓成一塊餅。
陸誠拔腿就衝。
七八米的距離,他三步跨完。右手攥拳,拳背砸在駕駛室側窗上。
嘭!
車窗玻璃炸裂,碎渣子飛了一駕駛室。環衛司機嚇得手機脫手,整個人往副駕方向縮。陸誠左手探進去,一把拔掉點火鑰匙,發動機熄火。
「別動!」
司機舉著雙手,嘴唇哆嗦,眼珠子瞪得溜圓。
「我、我就是收垃圾的!啥也不知道!」
陸誠冇理他。「周毅!車鬥!」
周毅已經明白了。
他助跑兩步,雙手撐住車鬥邊沿,整個人翻了上去。
腳落在垃圾堆上,爛菜葉和黑色塑膠袋在他重量下陷了下去,一股能把人胃裡翻個底朝天的酸臭味直衝腦門。
周毅憋住氣,徒手扒。
塑膠袋、爛水果、用過的衛生紙、發黑的魚骨頭——他一層一層往外刨,手套來不及戴了,指甲縫裡全是黑色的汙漬。
扒到第三層的時候,手指碰到了一個硬的東西。
不是垃圾。
是人的肩膀。
周毅加快速度,兩隻胳膊交替往外扒拉,半分鐘之內清出了一個人形的凹坑。
垃圾堆深處,一個瘦骨嶙峋的中年男人蜷縮成一團。
他渾身上下糊滿了餿水和爛菜葉,頭髮結成一綹一綹的,貼在額頭上。
臉上全是汙垢,隻有兩隻眼睛露著白,在垃圾的陰影裡轉個不停。
他手裡死死攥著一把剔骨刀。
刀刃上有乾涸的血。刀柄是木頭的,被汗水和血漬浸得發黑髮亮,握痕深深嵌進木紋裡——那是長年累月捏出來的。
這個人的眼神不是害怕。
是被逼到絕路的困獸纔有的瘋狂。他的嘴唇在抖,喉嚨裡發出一種低沉的、斷斷續續的嗚咽聲,不知道是在罵人還是在求饒。
後腦勺的發旋位置,一塊跟垃圾桶裡那具屍體一模一樣的斑禿。
不。應該說,那具屍體是照著他的樣子找來的。
金蟬脫殼。
殺一個身形相似的流浪漢,割斷脖子毀掉麵部辨識度,塞進垃圾桶。
讓追來的人以為目標已經被滅口,然後自己躲進最不可能被搜查的地方——環衛垃圾車的車鬥。
等垃圾車按既定路線開到郊區填埋場,他就能從垃圾堆裡爬出來,消失在曠野裡。
王虎。
貨真價實的王虎。
二十一年前西郊玉米地的真凶,正趴在半米深的垃圾堆裡,渾身散發著腐爛食物和陳年體臭混合的惡臭。
周毅居高臨下看著他,寸頭底下的表情冷到了極點。
「找到了。」
王虎的瘋狂在看到周毅那張臉的一瞬間爆發了。
他嘶吼一聲,剔骨刀朝周毅的小腿捅過來。刀尖帶著風聲,角度刁鑽,直奔脛骨。
周毅右腳抬起,腳底精準踩在刀背上。剔骨刀連同王虎的手腕一起被踩進了垃圾堆裡。鋼刃切進爛菜葉發出一聲悶響。
王虎的手腕被踩住,五根手指痙攣著張開,刀柄脫手。
周毅彎腰,左手撈起那把剔骨刀扔出車鬥。
刀在空中翻了兩圈,叮噹一聲落在地上,雷虎一腳踩住。
周毅右手扣住王虎的後頸,五指收攏,指節嵌進對方頸部兩側的肌肉裡。
王虎發出一聲走了調的慘叫。
周毅把他從垃圾堆裡拎起來,單手提著後頸,翻過車鬥邊沿,從兩米高的位置直接鬆手。
砰。
王虎的背脊砸在水泥地上,肺裡的空氣被擠乾淨,嘴大張著,喉嚨裡發出嗬嗬的乾嘔聲。
爛菜葉和黑色汙水從他身上滑落,在地麵攤開一片噁心的汙漬。
他躺在陸誠的皮鞋前麵。
右手的腕骨在剛纔那一折中已經錯了位,整隻手以一個不正常的角度耷拉著,手指還在不受控製地抽搐。
陸誠蹲下身。
右腳的皮鞋底踩上王虎的臉,鞋底的紋路壓進那張滿是汙垢的麵頰。王虎被踩得隻能側過一隻眼睛往上看,瞳孔裡全是驚恐。
陸誠從西裝內袋裡掏出手機,翻出那張照片。
張桂芬的血書。
暗紅色的字跡寫在發黃的白布上,舊字退色了就用新血重新描,一層疊著一層,十五年的血凝在每一筆每一畫裡。
他把手機螢幕懟到王虎那隻冇被踩住的眼睛前麵,距離不到十公分。
螢幕的白光照亮了王虎的半張臉。
陸誠開口,冇有怒吼,冇有咬牙切齒,隻是平平淡淡地在陳述一個事實。
「二十一年前西郊玉米地的那個雨夜,你用花上衣勒斷那個女孩脖子的時候,想過今天嗎?」
花上衣。
三個字。
不是卷宗裡寫的「紅色連衣裙」,不是法醫報告裡記的「藍色工裝」。
是隻有凶手本人才知道的、隻有在現場親手勒死那個女孩的人才能說出的三個字。
王虎的瞳孔猛地收縮成針尖大小。
整個人的顫抖在那一刻反而停了。不是鎮定下來了,是恐懼到了極點之後的生理性僵直。
然後,一股溫熱的液體從他的褲襠裡滲了出來,順著大腿內側淌下去,在碎石地麵上匯成一小灘。
尿騷味混著垃圾的腐臭,在夜風裡彌散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