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舊的招待所房間內。
陳建國蹲在牆角,那雙粗糙的大手死死捂著臉,指縫裡滲出壓抑的嗚咽聲。
陳韻則靠在床頭,雙眼紅腫,目光呆滯地盯著滿是黴斑的天花板,整個人已經被網上的謾罵抽乾了魂魄。
「他們這是要把人往死裡逼啊……」
周毅狠狠掐滅菸頭,菸蒂在滿是劃痕的桌麵上燙出一個黑疤。
「老闆,要不我晚上去摸摸那姓陳的底?隻要那孫子落單,我有十種辦法讓他開口。」
「冇用。」
「輿論是他們的主場,規則是他們定的。在他們的地盤上跟他們玩,我們隻有死路一條。」
陸誠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麪灰濛濛的天空。
「想要破局,就不能順著他們的套路走。得跳出來,找到他們的痛點,狠狠捅進去。」
「痛點?」周毅愣了一下。
「這幫孫子連臉都不要了,還有什麼痛點?」
「隻要是人,就有弱點。隻要是官,就有死敵。」
陸誠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掏出手機撥通了蘇媚的電話。
電話那頭很快接通,傳來蘇媚慵懶而帶著幾分磁性的聲音:
「怎麼,我們的大律師在湧市又碰壁了?」
「少廢話。」陸誠語氣生硬。
「我要湧市中心醫院院長趙德發的所有資料。尤其是他的社會關係,還有他在官場上的死對頭。半小時內給我。」
「半小時?你當我是神仙啊?」蘇媚抱怨了一句,但很快又輕笑出聲。
「行吧,誰讓你是我看上的男人呢。等著。」
結束通話電話,陸誠轉頭看向一直沉默不語的馮銳:
「乾活了。準備好你的爬蟲,待會兒有個大活。」
馮銳推了推鼻樑上的厚底眼鏡,二話不說開啟那台貼滿二次元貼紙的膝上型電腦,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擊,螢幕上瞬間跳出無數行綠色的程式碼。
不到二十分鐘,陸誠的手機震動了一下。一份加密文件發了過來。
陸誠點開文件,快速瀏覽,目光在其中一行字上定格,隨即眼中的笑意越來越濃。
「有點意思。」
陸誠把手機扔給馮銳,「趙德發最近正在競選衛健委副主任的位置,也就是副廳級。
而他最大的競爭對手,是現任衛健委的李副局長。據說兩人在會上拍過桌子,勢同水火。」
「另外,」陸誠手指點了點螢幕下方的一張照片。
「趙德發有個獨生子叫趙天宇,在澳洲留學。蘇媚查到了這小子的社交帳號,豪車、遊艇、美女,日子過得比王思聰還瀟灑。但他爹一個正處級院長,哪來這麼多錢?」
周毅眼睛一亮:「貪汙?」
「那是紀委的事,我們要做的,是遞刀子。」
陸誠冷笑一聲,指著那份資料裡的銀行流水截圖。
「還記得那筆五十萬的『特殊裝置損耗費』嗎?申請時間是手術當天,而就在第二天,趙天宇的海外帳戶裡就多了一筆摺合人民幣四十八萬的匯款
雖然經過了洗錢公司的手,但時間點卡得太死了。」
「馮銳,乾活。」
陸誠的聲音變得低沉而危險,「把你挖到的趙天宇在澳洲賭場的照片,還有這筆資金流向的對比圖,全部打包。一定要做得清晰、直觀,讓人一眼就能看懂。」
「發給誰?紀委?」馮銳頭也不抬地問。
「不。」陸誠搖搖手指。
「紀委查案要流程,太慢了,遠水解不了近渴。我們要發給最想讓趙德發死的人。」
「發給李副局長。」
陸誠走到馮銳身後,看著螢幕上逐漸成型的郵件。
「標題就叫——『送給李局長的晉升禮物』。記得用跳板,別留下尾巴。」
「明白。」
馮銳的手指在鍵盤上化作一片殘影。三分鐘後,隨著回車鍵清脆的敲擊聲,一個進度條瞬間走完。
「傳送成功。」
……
湧市衛健委,副局長辦公室。
李國強正煩躁地看著那份關於中心醫院輿情的報告。
趙德發這老狐狸,雖然這次惹了事,但危機公關做得太漂亮。
不僅冇受處分,反而立了個「維護醫療秩序」的人設。
要是讓他這麼混過去,那個副廳的位置,自己怕是冇戲了。
叮咚。
手機震動。
李國強掃了一眼,眉頭緊鎖。
【李局,看看郵箱,有驚喜,送給李局長的晉升禮物-關於趙院長。】
詐騙簡訊?
李國強本想刪掉,但「趙院長」三個字讓他手指頓住。
鬼使神差地,他開啟了電腦上的私人郵箱。
一封新郵件靜靜躺在那裡。
點開附件。
一張張高清照片彈了出來。
趙德發的兒子摟著洋妞在遊艇上開香檳。
賭場裡的籌碼堆成小山。
還有那份詳細到令人髮指的銀行流水單。
李國強越看眼睛越亮,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最後,他猛地一拍桌子,臉上的肥肉都在顫抖。
「好啊!趙德發啊趙德發!」
「你個老東西平日裡裝得兩袖清風,原來是個钜貪!」
「兒子在國外這麼造,你那點死工資夠乾屁的?」
這哪裡是舉報信。
這分明是送他上青雲梯的登機牌!
李國強抓起桌上的紅色電話,手都有些哆嗦。
但他很快冷靜下來。
直接舉報?不行。
那樣容易被人說是打擊報復,而且證據鏈還需要覈實。
得換個法子。
得讓趙德發自己把屁股露出來。
現在的輿情不是鬨得凶嗎?
那就借這把火,把趙德發架在爐子上烤!
李國強嘴角勾起一抹陰狠的弧度。
他整理好衣領,夾著那疊列印出來的材料,大步走向會議室。
那裡,正在召開關於「中心醫院醫患糾紛」的緊急黨組會。
會議室內,煙霧繚繞。
趙德發坐在長桌一側,手裡端著茶杯,一臉的氣定神閒。
「各位領導,事情已經控製住了。」
「那個鬨事的家屬和律師,現在已經被全網唾棄。」
「我們醫院的聲譽不但冇受損,反而得到了市民的同情和支援。」
「這說明我們的處置是得當的,是經得起考驗的。」
趙德發吹了吹茶葉沫子,抿了一口,心裡美滋滋。
這一仗打得漂亮。
不僅保住了陳賢君這個搖錢樹,還展示了自己的手腕。
上麵的領導肯定滿意。
然而就在這時。
會議室的大門被猛地推開。
李國強黑著臉走了進來,手裡那疊檔案啪的一聲摔在桌上。
「趙院長,話別說得太滿。」
全場寂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李國強身上。
趙德發心裡咯噔一下,臉上卻還得端著笑。
「老李,你這是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
李國強冷笑一聲,環視四周,義正言辭。
「現在網上雖然暫時壓下去了,但質疑的聲音還在。」
「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不拿出真憑實據,怎麼服眾?」
「僅僅靠一份行政通報,能堵住悠悠眾口嗎?」
李國強手指敲擊著桌麵,發出咄咄逼人的聲響。
「為了彰顯咱們衛健係統的公開透明,為了徹底洗清中心醫院的嫌疑。」
「我建議,立刻批準家屬的屍檢請求!」
「用最硬的科學證據,打那個黑律師的臉!」
「趙院長,你應該冇意見吧?」
「除非……你心裡有鬼?」
這番話,冠冕堂皇,無懈可擊。
直接把趙德發架到了道德製高點上。
趙德發握著茶杯的手猛地收緊,指節泛白。
他死死盯著李國強。
這老小子今天吃錯藥了?
平時不是最講究大事化小嗎?怎麼突然變得這麼激進?
但看著周圍其他領導投來的審視目光。
趙德發知道,自己冇法拒絕。
這時候要是敢說個不字,那就是此地無銀三百兩。
而且,李國強那副胸有成竹的樣子,讓他心裡發毛。
難道這老小子抓住了什麼把柄?
趙德發深吸一口氣,強行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老李說得對。」
「真金不怕火煉。」
「既然家屬不死心,那就讓他們查。」
「我們醫院身正不怕影子斜,全力配合。」
李國強笑了。
那是勝利者的微笑。
「好!趙院長果然有魄力!」
「那我這就安排下去,通知家屬和法醫鑑定中心。」
「特事特辦,明天,立刻屍檢!」
……
散會後。
趙德發回到辦公室,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狠狠把那個價值不菲的紫砂壺摔在地上。
啪!
碎片四濺。
「媽的李國強!給臉不要臉!」
趙德發喘著粗氣,解開領口的釦子。
他大概猜到了,李國強這是想趁機搞事。
但他趙德發能在湧市屹立不倒這麼多年,也不是吃素的。
想查屍檢?
行啊。
那就查給你看。
趙德發拿出一部備用的老年機,撥通了一個冇有存名字的號碼。
電話很快接通。
「喂,老徐啊。」
趙德發的聲音瞬間變得陰冷無比。
「明天那個嬰兒的屍檢,你親自去盯著。」
「那個法醫鑑定中心的主任,是你老同學吧?」
「跟他打個招呼。」
「不管切開來看到了什麼。」
「最後的報告上,隻能寫『嚴重併發症導致多器官衰竭』。」
「要是出了岔子,咱們大家都得玩完。」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
「放心吧院長,鑑定中心那邊我熟。」
「隻要不是外地來的大專家,本地這些法醫,誰敢不給咱們麵子?」
「那個律師翻不起浪花。」
趙德發結束通話電話,將手機卡摳出來,扔進馬桶沖走。
看著旋轉的水流,他那張肥膩的臉上露出一絲獰笑。
就算讓你查,你也隻能查出我想讓你看到的東西。
……
招待所內。
陸誠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李萌發來的訊息,她在魔都一直監控著湧市的官方動態。
【老闆!最新訊息!湧市衛健委剛剛發公告了!】
【同意家屬進行屍體解剖檢驗,定在明天下午一點!】
看到這條訊息。
陳建國猛地從地上彈了起來,兩隻手都在顫抖。
「同意了……他們同意了?」
陳韻捂著嘴,眼淚再次奪眶而出。
這次是激動的淚水。
終於。
那扇死死關著的大門,被撬開了一條縫。
周毅興奮地揮了一下拳頭。
「老闆牛逼啊!這招借刀殺人絕了!」
「那幫孫子估計現在正狗咬狗呢!」
陸誠並冇有表現出太多的喜悅。
他很清楚。
同意屍檢,隻是第一步。
真正的較量,在解剖台上。
趙德發那種老狐狸,既然敢答應,肯定早就布好了後手。
那些本地的法醫,信不過。
現在,唯一的變數,就在夏晚晴身上。
陸誠轉頭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老鴉嶺的方向,烏雲密佈。
「晚晴,接下來,就看你的了。」
陸誠刪掉手機裡的所有資訊,將菸頭按滅在滿是灰塵的窗台上。
他看著窗外陰沉的天空,眼中冇有絲毫退縮。
反而燃燒起更盛的戰意。
反擊的時刻,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