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當時的細節,再過一遍。」
陸誠坐在對麵,手裡拿著一支錄音筆,眼神平靜。
他冇有多餘的安慰,現在陳韻不需要廉價的同情,她需要的是一把能捅破這層黑幕的尖刀。
陳韻深吸一口氣,聲音還在抖,但比剛纔進門時清晰了許多。
「那天早上八點,我抱著熙熙進的手術室。」
「主刀的是心外科主任陳賢君,他是海歸博士,在省內名氣很大。
術前談話時他跟我打包票,說熙熙這種房間隔缺損隻有1厘米,做封堵術是微創。」
陳韻的眼神有些渙散,陷入了那個噩夢般的早晨。
「他說最多三個小時,甚至更快,半小時就能出來。」
「可是……」陳韻咬住了下唇,直到嚐到鐵鏽般的血腥味。
「燈一直亮著。」
三個小時過去了。
五個小時過去了。
手術室的大門緊閉,像一張貪婪的大嘴,吞噬了一切聲息。
家屬等候區裡,其他病人的家屬換了一撥又一撥,隻有她和丈夫陳建國坐在那裡,從滿懷希望等到如坐鍼氈。
「護士出來換班,我衝上去問,她們隻說還在做,讓我別急。」
「直到下午三點半,整整七個半小時。」
陳韻猛地抬起頭,眼眶裡佈滿了紅血絲,那是恨意凝結成的網。
「陳賢君出來了。他摘了口罩,那是那張臉,那張前一天還笑眯眯收了我家兩箱茅台的臉,此刻冷得像塊冰。」
「他說:手術併發症,搶救無效,孩子冇了。」
「冇了?」
陸誠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發出篤篤的聲響。
「死亡通知書上寫的時間是幾點?」
「下午兩點零三。」陳韻從隨身的防水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
「這是後來搶出來的影印件,原件被醫院扣下了。」
陸誠掃了一眼。
兩點零三死亡。
卻在三點半才通知家屬。
這中間的一個半小時,他們在乾什麼?
是在搶救屍體,還是在編造謊言?
「監控呢?」陸誠問到了關鍵點。
「現在的三甲醫院手術室都是全覆蓋監控,尤其是這種關鍵手術。」
提到這個,陳韻的情緒再次激動起來,手中的紙杯被捏扁,溫熱的糖水溢位來,打濕了她的裙襬。
「我們要了!」
「建國當時就衝去了資訊科。那個科長一開始支支吾吾,說攝像頭冇開,壞了。」
「建國不信,一眼就看出那個攝像頭指示燈是亮的。他要報警,要砸電腦。」
「那個科長看瞞不住,又改口了。」
陳韻冷笑一聲,那是對這種低劣謊言的極致嘲諷。
「他說那是教學用的示教係統,隻支援實時傳輸,冇有儲存功能。」
這理由爛得令人發笑。
一家年營收幾十億的三甲醫院,冇有儲存功能?
這哪裡是冇錄上,分明就是被刪了,或者根本不敢拿出來。
陸誠接過陳韻遞來的一疊資料。
那是幾張殘缺不全的病歷影印件,字跡潦草,很多關鍵資料都被塗抹或者也是影印不清。
顯然,這是醫院在應付家屬時給出的「閹割版」。
這種東西,在法庭上連廢紙都不如。
但對陸誠來說,這就夠了。
隻要有一個線頭,他就能扯出整張黑網。
陸誠盯著那張死亡通知書,瞳孔深處閃過一道幽藍的資料流光。
「係統。」
他在心裡默唸。
「證據之眼,啟動。」
【叮!證據之眼已啟用,正在掃描目標區域資料流……】
【檢索關鍵字:湧市中心醫院、陳賢君、熙熙(患兒)、趙德發……】
下一秒。
陸誠的視網膜上,原本雜亂無章的虛空資料瞬間重組。
三個紅色的檔案夾圖示,直接在腦海顯示。
陸誠點開第一個。
【證據一:矛盾的護理記錄】
這是一份來自醫院內網護士站的電子存檔。
上麵清晰地記錄著:
【22:03 患者心跳停止,宣告臨床死亡。】
這和死亡通知書上的時間一致。
但詭異的是,在這條記錄的下方,還有一條手寫掃描件,時間戳顯示是【22:20】。
內容赫然寫著:【患兒生命體徵平穩,血氧98%,家屬情緒穩定。】
死人還能生命體徵平穩?
陸誠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
這是一份提前寫好的「虛假病程」。
為了應付上級檢查,或者是為了掩蓋某種操作失誤,護士習慣性地複製貼上了模板,甚至在孩子死後二十分鐘,還在係統裡偽造了「活著」的假象。
這不僅僅是醫療事故。
這是偽造病歷!
陸誠點開第二個檔案夾。
【證據二:矛盾的術前診斷】
對外公開的病歷上,寫著:【複雜性先天性心臟病,房間隔缺損12mm,伴有肺動脈高壓,手術指征明確。】
但係統提取到的、被隱藏在伺服器深層的「專家會診意見書」上,資料卻截然不同。
【缺損大小:3mm。】
【專家意見:屬生理性缺損,大概率隨年齡增長自愈,無手術指征,建議觀察。】
3毫米。
這點缺損,別說手術,甚至連藥都不用吃,很多孩子長到三歲自己就長好了。
把一個根本不需要動刀的孩子推上手術檯,硬生生把3毫米誇大成12毫米。
這不是治病。
這是為了刷手術量?為了賣耗材?還是為了別的什麼不可告人的目的?
陸誠眼底的寒意越來越重。
他點開第三個檔案夾。
【證據三:異常的財務審批單】
日期:手術當天。
申請人:手術室護士長。
審批人:院長 趙德發。
金額:500,000元。
名目:【手術室特殊裝置損耗費(急支)】。
備註一欄是空白。
一台常規的封堵手術,總費用也就幾萬塊。什麼裝置能一次性損耗五十萬?
而且是院長特批,當天覈銷,走的是「急支」通道。
這筆錢,要麼是用來平事的封口費,要麼就是銷燬某些證據的代價。
不管是哪一種,都散發著濃烈的腐臭味。
陳韻怯生生地看著他。
「陸律師……是不是……很難辦?」
她知道對方勢力大。那是湧市的地頭蛇,黑白兩道通吃。
陸誠抬起頭,眼神已變的冰冷。
「難辦?」
他站起身,走到陳韻麵前,看著這個絕望的母親。
「陳女士,你錯了。」
「這不是醫療事故。」
「這是謀殺。」
陳韻渾身一顫,瞳孔劇烈收縮。
謀殺……
「把眼淚擦乾。」陸誠遞給她一張紙巾。
「回酒店,把你老公照顧好。手機保持暢通,別見任何人,別簽任何字。」
「這個案子,我接了。」
「我不光要讓他們賠錢。」
「我還要把那個拿手術刀的畜生,還有那個簽字的院長,一個不落地送進去。」
……
十分鐘後。
正誠律所會議室。
投影儀的光束切開了昏暗的空間。
陸誠站在白板前,手裡捏著一支馬克筆,快速寫下幾個名字。
陳賢君。趙德發。
然後畫了一個大大的紅圈,將這兩個名字圈在了一起。
「這就是我們的目標。」
會議桌旁,夏晚晴、周毅、馮銳全員到齊。
氣氛壓抑得可怕。
大家都看過了陳韻帶來的資料,也聽陸誠簡單說了案情。
就連平時最愛開玩笑的馮銳,此刻也板著一張臉,手指在鍵盤上無意識地敲擊著。
對嬰兒下手。
這觸碰了所有人的底線。
「老闆,怎麼搞?」周毅捏了捏拳頭,關節發出爆豆般的脆響。
「要不要我去湧市摸摸底?那種地方我熟,我有幾個戰友在那邊當特警。」
「不用。」
陸誠擺了擺手,「這次是動腦子,不是動拳頭。」
他把目光轉向角落裡的馮銳。
這個年輕的黑客推了推鼻樑上的厚底眼鏡,螢幕藍光映在他臉上,顯得有些陰森。
「馮銳。」
「到。」
「從現在開始,你的任務隻有一個。」
陸誠的手指在白板上重重一點,筆尖幾乎戳透板麵。
「滲透進湧市中心醫院的安防係統。」
「我不管你用什麼方法,是爬蟲也好,是木馬也罷。我要知道他們的安防供應商是誰,伺服器架構是什麼樣的。」
「特別是手術室那一塊的資料流向。」
「那個資訊科長說冇有儲存介質?我不信。」陸誠冷笑。
「隻要是資料,隻要在這個世界上存在過,就一定有痕跡。」
馮銳眼中閃過一絲興奮的光芒。
這可是他的老本行。
攻破一家三甲醫院的防火牆,對他來說,比打遊戲通關還要刺激。
「放心吧老闆。」馮銳舔了舔嘴唇,手指在鍵盤上飛快起舞。
「隻要他們連了網,哪怕是區域網,我也能把他們的底褲扒下來。」
「周毅。」陸誠轉向另一邊。
「你去查一下趙德發的社會關係,還有那個陳賢君的財務狀況。五十萬的急支,錢總要有去處。」
「明白。」
任務分派完畢。
夏晚晴有些擔憂地看著陸誠。
她太瞭解這個男人了。
他越是冷靜,心裡的火就燒得越旺。
「老闆……」她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道。
「我們直接過去嗎?湧市那邊情況複雜,那個趙德發既然能當這麼多年院長,背後肯定有關係。我們就這麼幾個人,會不會太冒險了?」
這是實話。
強龍不壓地頭蛇。
何況他們這次是要去人家的地盤上,掀翻人家的飯碗。
對方一旦急眼,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陳韻的老公被打斷腿就是前車之鑑。
陸誠轉過身,看著窗外依舊肆虐的暴雨。
雨水沖刷著這座城市,卻衝不刷人心的臟。
「去。」
他吐出一個字,斬釘截鐵。
「可是……」
「冇有可是。」
陸誠打斷了夏晚晴的話,嘴角勾起一抹讓人捉摸不透的弧度。
那笑容裡帶著三分邪氣,七分殺意。
「我們是律師,不是黑社會。」
「我們不跟他們拚刀子,也不跟他們講道理。」
他走到辦公桌前,開啟電腦,調出了湧市的電子地圖。
滑鼠遊標在螢幕上移動,最終鎖定在市中心醫院旁邊的一棟莊嚴建築上。
那是一棟白色的辦公樓,門口掛著巨大的國徽。
【湧市人民檢察院】。
兩者之間,隻隔了一條馬路。
這距離近得有些諷刺。
一邊是藏汙納垢的屠宰場,一邊是代表國家法律監督的利劍。
陸誠的手指在那個國徽上輕輕敲了兩下。
「收拾東西。」
「明天一早,我們去湧市『釣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