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趙小川的聲音聽起來氣急敗壞,背景音裡全是警笛的迴響和嘈雜的人聲。
「陸誠,你大爺的!哪來的通緝犯?連根毛都冇看見!」
「老子把特警隊都拉來了,結果就給那幫搞教育的看了場猴戲?
局長剛纔把我罵得狗血淋頭,這處分我要是背了,回頭非得去你律所吃一年軟飯不可。」
陸誠坐在GL8的副駕駛上,單手夾著煙,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嘴角那點笑意很淡,甚至有些冷。
「你就說看冇看見吧。」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原本的囂張氣焰散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壓抑的沉重。
「看見了。」
趙小川深吸了一口氣,似乎是在平復某種想要殺人的衝動。
「幾百號人,跟木偶似的在操場上轉圈,見著警察不知道跑,不知道看熱鬨,甚至連眼珠子都不敢亂轉。」
「那教導主任也是個狠角色,當著我們的麵還敢拿教鞭抽人,說這是軍事化管理,我有心想把他帶回去審審,但這孫子手續全齊,教育局那邊也有人打招呼。」
「這事兒水深,你悠著點。」
陸誠彈了彈菸灰,火星在空調出風口的氣流下忽明忽暗。
「水深怕什麼。」
「淹死的一般都是這幫自以為是的王八。」
結束通話電話,車廂裡陷入死寂。
劉芳縮在後座角落裡,雙手死死絞著那件灰夾克,嘴唇哆嗦著不敢出聲。
剛纔在校門口那一幕,把這個賣早點的女人嚇壞了。
周毅開得很穩,車子在一家精神衛生中心的地下車庫停下。
這是魔都最好的私立精神病院,也是目前唯一能收治林子軒的地方。
特護病房在走廊儘頭。
還冇進門,就能感覺到那股讓人窒息的壓抑感。
別的病房多少有些動靜,或者哭鬨,或者自言自語。
但這間房,靜得離譜。
護士長是個四十多歲的大姐,看見陸誠他們,無奈地搖搖頭,壓低聲音交代。
「別開燈,別大聲說話,別穿帶亮片或者反光的衣服。」
「這孩子見不得光。」
陸誠推門進去。
一股濃烈的消毒水味混合著陳舊的黴味撲麵而來。
窗簾被拉得嚴嚴實實,甚至連縫隙都用黑膠帶封死了,屋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適應了好一會,陸誠才隱約看清屋裡的陳設。
一張木床,四周全包圍著軟包。
除此之外,空空蕩蕩,連把椅子都冇有。
床角的陰影裡,縮著一團黑乎乎的東西。
林子軒把自己裹在被子裡,頭埋在兩腿之間,整個人蜷縮成嬰兒在母體裡的姿勢,還在不停地發抖。
「小軒……」
劉芳眼淚瞬間決堤,踉蹌著撲過去,想要抱住兒子。
「是媽媽啊,媽媽來看你了,給你帶了你最愛吃的肉包子……」
就在她的手剛碰到被角的一瞬間。
林子軒整個人劇烈彈起。
「別碰我!」
他手腳並用,瘋狂往床腳縮,後背死死抵著冰冷的牆壁。
「別扣分……求求你別扣分……」
「我冇亂動……我真的冇亂動……別讓我去那個屋子……」
聲音嘶啞,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恐懼。
劉芳僵在原地,手裡提著的塑膠袋掉在地上,兩個熱騰騰的包子滾了出來,沾滿了灰塵。
顧影看著這一幕,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裡。
這哪裡還是那個照片上陽光開朗的籃球少年。
這就是一隻被打斷了脊梁骨、嚇破了膽的野狗。
陸誠站在門口冇動。
他麵無表情地看著那個縮成一團的少年,眼神沉得可怕。
這反應不對。
就算是嚴重的創傷後應激障礙,也不該是對母親有這種反應。
這不僅僅是怕。
這是刻在潛意識裡的某種條件反射。
陸誠從兜裡掏出一個金屬打火機。
Zippo的經典款,純銅機身。
他在手裡掂了掂,然後走到鐵床邊。
當著所有人的麵。
用打火機的底座,在床頭的鐵欄杆上,輕輕敲了一下。
叮——
清脆的金屬撞擊聲,在死寂的病房裡迴蕩。
聲音不大。
甚至可以說是悅耳。
但這聲音落在林子軒耳朵裡,不亞於一道催命的驚雷。
原本還在胡言亂語的少年,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尖大小。
下一秒。
他連滾帶爬地從床上翻下來。
根本不管膝蓋磕在地磚上有多疼,動作熟練得讓人心寒。
撲通一聲。
雙膝跪地。
雙手抱頭。
腦門死死貼著地麵,屁股撅高,整個人趴伏在那裡,瑟瑟發抖。
「到!」
「我是1304號!我錯了!我不說話!我這就去反省!」
「別關我……別關燈……我什麼都聽……我什麼都聽……」
整個過程不到兩秒。
冇有絲毫猶豫。
冇有絲毫反抗。
這就是一隻被訓練得無可挑剔的馬戲團猴子,聽見鞭響就知道該做什麼動作。
劉芳捂著嘴,癱軟在地上哭不出聲。
夏晚晴偏過頭去,眼眶通紅,不忍再看。
陸誠蹲下身。
他看著那個趴在地上的少年,那雙原本應該握著筆、拍著籃球的手,此刻正死死抱著腦袋,十根指頭光禿禿的,新結的血痂又崩裂開,把頭髮染得斑斑點點。
「起來。」
陸誠伸出手,抓住了林子軒那隻滿是冷汗和血汙的手臂。
入手冰涼。
肌肉僵硬得像塊石頭。
林子軒根本不敢動,嘴裡還在不停地唸叨著那串編號。
【係統提示:是否消耗3000點正義值,對目標發動技能「記憶回溯」?】
「是。」
陸誠在心裡默唸。
正義值扣除。
一股無形的電流順著指尖傳導過去。
陸誠眼前的世界瞬間扭曲、破碎,隨後被黑暗吞噬。
再睜眼。
視角變了。
不再是這間充滿消毒水味的病房。
而是一個逼仄狹窄的空間。
四麵牆壁都貼著那種用來隔音的軟包材料,米黃色,上麵佈滿了抓痕和某種不可名狀的汙漬。
冇有窗戶。
天花板正中央,懸掛著一盞大功率的白熾燈。
那燈光亮得刺眼,直直地照下來,讓人根本睜不開眼,也分不清白天黑夜。
熱。
悶熱。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汗酸味和排泄物的臭氣。
這是林子軒的記憶。
也就是那個讓他聞之色變的「13號室」。
視角的主人正跪在地上,膝蓋鑽心地疼,胃裡空蕩蕩的,那種飢餓感火燒火燎,要把五臟六腑都給消化了。
「我不服……我要回家……我要見我媽……」
記憶裡的林子軒還在試圖反抗,聲音虛弱,嘴唇乾裂起皮。
吱呀——
鐵門開了。
一個高大的身影走了進來。
迷彩服,戰術靴。
張鐵軍。
他手裡冇有拿棍子,隻是拿著那個會讓林子軒做一輩子噩夢的金屬教鞭。
但他冇動手。
他隻是站在門口,冷冷地看著,眼神裡帶著那種看垃圾一樣的戲謔。
在他身後,走出來一個女生。
穿著整潔的校服,紮著馬尾,長得很漂亮,笑起來很甜。
手裡端著一個印著卡通圖案的紙杯。
「張老師,他還是不肯吃飯嗎?」
女生的聲音很溫柔,像是這地獄裡唯一的一抹亮色。
「賤骨頭,餓兩頓就好了。」
張鐵軍點了根菸,靠在門框上吞雲吐霧。
女生嘆了口氣,端著紙杯走過來,蹲在林子軒麵前。
「子軒同學,別撐著了。」
「隻要你認錯,隻要你承認自己有病,就能出去了。」
「來,喝點水吧,喝了就不餓了。」
那是極度缺水的人無法抗拒的誘惑。
林子軒顫抖著伸出手,接過紙杯。
他抬頭看了一眼那個女生。
趙雅。
學生會主席。
全校男生的夢中情人。
那是他曾經偷偷暗戀過的女神。
此時此刻,女神正衝他溫柔地笑,眼神裡滿是關切。
林子軒再也忍不住,仰起頭,把杯子裡的水一飲而儘。
水有點苦。
還帶著一股奇怪的甜腥味。
「好喝嗎?」
趙雅看著空杯子,臉上的笑容突然變得有些詭異,那種關切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人毛骨悚然的冷漠。
視角開始晃動。
天旋地轉。
那種原本火燒火燎的飢餓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的亢奮,然後是無法控製的昏沉。
意識模糊前。
林子軒聽到的最後一句話,是那個穿著迷彩服的男人說的。
「記住了。」
「在這裡,隻有聽話的狗,纔有骨頭吃。」
……
陸誠猛地鬆開手,大口喘著粗氣。
冷汗順著額角滑落。
剛纔那種絕望和無助太真實了,壓得他心臟都在抽搐。
那是比**折磨更可怕的精神摧殘。
剝奪睡眠。
感官剝奪。
飢餓控製。
再加上藥物輔助。
這幫畜生,用最科學的手段,在把人當牲口馴。
而那個叫趙雅的女生……
那個叫趙雅的女生。
根本不是什麼天使。
她是幫凶。
是這個馴化係統裡最溫柔、也最致命的一環。
用這種「紅白臉」的手段,讓受害者對施暴者產生依賴。
這是典型的PUA。
甚至比PUA更高階,更惡毒。
陸誠站起身,那種暴虐的情緒在胸腔裡橫衝直撞,讓他恨不得現在就衝回學校,把那個13號室給拆了。
「周毅!」
陸誠低吼一聲。
「把他架起來,帶走。」
「這裡不安全,帶回律所,或者是找個安全屋。」
如果學校真用了違禁藥物,那醫院這邊的診斷報告很可能也被動了手腳。
林子軒留在這裡,就是個定時炸彈。
周毅點頭,上前一步,那雙有力的大手抓住林子軒的肩膀,想要把他提起來。
然而。
反應卻超乎所有人的預料。
「我不走!我不走!」
林子軒不知道哪來的力氣,死死扣住床腿不鬆手。
他驚恐地看著陸誠,看著周毅,看著那扇開著的門。
眼神裡冇有獲救的喜悅。
隻有比見鬼還可怕的恐懼。
「不能走……走了會被扣分!」
「扣分就要去13號室!扣分就冇水喝!」
「我有病!我有精神病!我要在這裡治病!」
「媽!你讓他們滾啊!我不回家!我就在學校待著!我很乖!我真的很乖!」
林子軒甚至為了證明自己不想走,開始用頭瘋狂地撞擊地麵。
咚。
咚。
咚。
每一下都拚儘全力,鮮血很快染紅了地板。
「別撞了!小軒!別撞了!」
劉芳撲上去抱住兒子的頭,哭得撕心裂肺。
周毅愣住了,那雙殺過人、見過血的手僵在半空,不知道該往哪放。
他見過怕死的,見過怕疼的。
但這輩子冇見過這種。
為了守規矩,哪怕把自己撞死也不敢邁出牢籠一步。
這哪裡還是人。
這就是一具被徹底格式化了靈魂的機器。
即便籠子的門開啟了。
即便獵人已經死了。
他也依然會把自己死死鎖在那個並不存在的籠子裡,哪怕餓死,哪怕被打死,也不敢跨越雷池半步。
這就叫斯德哥爾摩綜合徵。
但比那更高階,更殘忍。
這是從精神層麵完成的絕對奴役。
陸誠看著那一地狼藉,看著那個寧願自殘也不肯離開的少年。
那種無力感,比麵對千軍萬馬還要沉重。
想救人?
如果受害者自己都已經成了加害者規則的維護者。
這官司,還怎麼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