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來到晚上6點,縣城裡最好的「淥水賓館」內,陸誠團隊包下了一個小型商務套房作為臨時據點。
馮銳已經將帶來的裝置架設完畢,幾塊螢幕上的資料流無聲地跳動著,一張淥水縣的電子地圖被放大到了最中央,上麵標註了幾個紅色的記號。
周毅正在一絲不苟地檢查著房間的每一個角落,排除任何可能存在的竊聽裝置。
「老闆,都檢查過了,乾淨的。」周毅匯報導。
陸誠點點頭,目光依舊停留在螢幕上,手指在龍建國那本真實帳本的照片上輕輕劃過。
「證據一到手,我們拿到了對方偽造證據的直接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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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光有這個還不夠,這隻能證明周海濤程式違法,想把周大海這個主謀釘死,我們還需要人證。」
他頓了頓,看向夏晚晴和袁姍姍。
「當年的案卷裡提到,袁鬆的認罪,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為他七歲的兒子袁小軍,指認了父親投毒。」
「一個七歲的孩子,在公安局待了四十八小時後,親口指認自己的父親。」
陸誠的聲音很平靜,卻讓房間裡的溫度驟然下降了幾分。
袁姍姍的身體一顫,眼圈瞬間就紅了,死死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來。
這二十年來,弟弟袁小軍對整個家的怨恨,是壓在她心頭的另一座大山。
「明天,必須找到袁小軍,他是本案第二關鍵的證人。」陸誠做出部署。
夏晚晴深吸了一口氣,主動站了出來,那雙漂亮的桃花眼裡,閃爍著前所未有的堅定。
「老闆,讓我去吧。」
她看著袁姍姍那瘦弱的肩膀,輕聲補充道:「我和姍姍姐一起去,我們都是女孩子,或許……或許能讓他更容易開口一點。」
陸誠抬眼看了看她,從她臉上看到了那股不願再躲在自己身後的執著。
他點了下頭,「可以。馮銳會把他的資訊發給你。」
「注意安全。」
……
第二天下午。
「動感地帶」網咖。
刺鼻的煙味、泡麵味和汗臭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窒息的空氣。
鍵盤的敲擊聲、滑鼠的點選聲和遊戲裡打打殺殺的嘶吼聲,匯成一片嘈雜的交響樂。
夏晚晴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米白色西裝套裙,腳踩著七公分的高跟鞋,站在這片烏煙瘴氣裡,彷彿一個誤入魔窟的白雪公主。
她那張清純甜美的初戀臉,和標誌性的雙馬尾,引得周圍不少頂著油頭、滿臉疲憊的年輕男人頻頻側目。
尤其是當她轉身時,職業套裙包裹下那挺翹豐盈的蜜桃曲線,更是讓好幾個人的遊戲操作都出現了失誤。
袁姍姍跟在她身後,侷促不安地抓著衣角。
「夏律師,小軍他……他真的會在這裡嗎?」
「馮銳給的地址,應該冇錯。」
夏晚晴強忍著不適,按照馮銳提供的座位號,穿過一排排黏膩的座位,最終在一個角落裡停下了腳步。
一個染著一頭枯黃頭髮的青年,正戴著耳機,死死盯著螢幕,嘴裡不停地咒罵著。
「操!會不會玩啊!打野跟死了嗎一樣!」
他身上穿著一件印著骷髏頭的黑色T恤,手臂上紋著一條不知所謂的龍,因為常年不見陽光,麵板呈現出一種病態的蒼白。
他就是袁小軍,二十七歲。
袁姍姍看著眼前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弟弟,嘴唇哆嗦了半天,才鼓起勇氣,顫抖著喊了一聲。
「小……小軍……」
黃毛青年彷彿冇聽見,依舊全神貫注地盯著螢幕裡的團戰。
袁姍姍又上前一步,伸手輕輕碰了碰他的胳膊。
「小軍,我是姐姐……」
這一次,袁小軍有了反應。
他猛地摘下耳機,扭過頭,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充滿了被打擾的不耐與煩躁。
當他看到袁姍姍那張臉時,不耐煩迅速轉變成了刻骨的厭惡和鄙夷。
「你來乾什麼?」他的聲音沙啞。
「我不是你弟,別他媽亂認親戚。」
袁姍姍的臉色「刷」一下變得慘白,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小軍,你怎麼能這麼說……我們是……」
「我們是什麼?你還嫌我這輩子不夠丟人嗎?」
袁小軍猛地站起身,因為動作太大,椅子被帶得向後翻倒,發出一聲巨響,引得周圍的人都看了過來。
他指著自己的鼻子,衝著袁姍姍低吼。
「從我七歲起,整個淥水縣誰不知道,我爹是毒死兩個小孩的殺人犯!我他媽是殺人犯的兒子!」
「走到哪都有人戳我脊梁骨!上學被同學打,工作冇人要!我他媽變成今天這個樣子,都是拜誰所賜!」
「我冇有你這個姐姐,更冇有那個殺人犯爹!你們能不能滾遠點,就當我死了行不行!」
每一句話,都像一把刀子,狠狠插進袁姍姍的心裡。
她的眼淚終於決堤,捂著嘴,發出了壓抑的嗚咽。
周圍的人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這不是袁鬆那小子嗎?脾氣還是這麼爆。」
「他姐也是可憐,攤上這麼個爹。」
袁小軍的臉上,因為羞恥和憤怒,漲得通紅。
他狠狠瞪了夏晚晴一眼,那眼神彷彿在說「你們都是一夥的」,然後抓起桌上的煙和打火機,轉身就想走。
就在這時,一隻白皙纖細的手,攔住了他。
是夏晚晴。
「讓他走吧,姍姍姐。」夏晚晴冇有看袁小軍,而是扶住了搖搖欲墜的袁姍姍,聲音溫柔卻堅定。
袁小軍愣了一下,他冇想到這個漂亮得不像話的女人,竟然會幫自己說話。
夏晚晴冇有理會他,隻是從包裡拿出紙巾,替袁姍姍擦著眼淚。
她冇有去講什麼大道理,也冇有去談論什麼案子。
她隻是拉過一張椅子,在袁小軍剛纔的位置旁邊坐了下來,甚至還順手扶起了那把倒掉的椅子。
然後,她就那麼靜靜地坐著,目光也投向了那台已經顯示出「失敗」字樣的電腦螢幕。
袁小軍的腳步停住了。
他搞不懂這個女人想乾什麼。
網咖裡依舊嘈雜。
夏晚晴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坐著,彷彿周圍的一切都與她無關。
她從口袋裡摸出手機,似乎是在看什麼東西,神情專注。
過了大概五分鐘,袁小軍終於有些不耐煩了。
他狠狠吸了一口煙,又將菸頭摔在地上,用腳碾滅。
「你看夠了冇有?要看回你家看去!」
夏晚晴這才抬起頭,那雙清澈的桃花眼看著他,臉上冇有任何多餘的表情。
她站起身,走到不遠處的冰櫃,拿了一瓶礦泉水,擰開,然後放回到了袁小軍麵前的桌子上。
「你姐姐很擔心你。」
她的聲音很輕,卻很清晰。
「她說,自從二十年前出事以後,她就再也冇睡過一個好覺。」
「她怕你學壞,怕你吃不飽,怕你被人欺負。」
袁小軍抓起那瓶水,猛地灌了一大口,喉結上下滾動。
他的眼神閃爍,不敢去看夏晚晴。
就在這時,網咖的電腦螢幕上,自動切換到了下一個遊戲對局。
袁小軍下意識地坐回椅子上,戴上耳機,雙手重新放回鍵盤滑鼠上,彷彿想用遊戲來逃避這一切。
「Victory!」
一局遊戲結束,袁小軍的角色大殺四方,取得了勝利。
他卻冇有絲毫興奮,隻是麻木地退出房間,準備開始下一局。
夏晚晴依舊冇有說話,隻是又遞過去一瓶水。
袁小軍又是一言不發地喝完。
第三局,第四局……
夏晚晴就那麼一直陪著他,像一個最有耐心的獵人,等待著獵物自己走出堡壘。
終於,在又一局遊戲慘敗之後。
螢幕上灰色的「失敗」二字,似乎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袁小軍猛地一拳,狠狠砸在了鍵盤上!
「砰!」
巨大的響聲讓整個鍵盤都跳了起來,幾個鍵帽飛了出去。
他胸膛劇烈地起伏著,雙眼通紅,衝著螢幕低吼。
「擔心我?誰他媽又擔心過我!」
「你們知道那兩天我是怎麼過的嗎!」
「你們知道嗎!」
他的聲音裡,第一次出現了除了憤怒和怨恨之外的東西。
那是一種,深埋了二十年的,極致的恐懼。
一旁的袁姍姍被嚇了一跳,想要上前。
夏晚晴抬手攔住了她,搖了搖頭。
她看著這個幾乎崩潰的青年,聲音依舊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們知道。」
「我們知道,你被關在一個小黑屋裡,整整四十八個小時。」
「他們不讓你睡覺,不給你飯吃,隻要你一閉眼,就用強光照你的眼睛。」
「他們還騙你,說你爸爸媽媽都不要你了,說隻要你按他們說的做,就放你回家找媽媽。」
袁小軍猛地抬起頭,那雙充滿血絲的眼睛裡,寫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
這些……這些她怎麼會知道!
這些是他埋在心底二十年,連對姐姐都從未說起過的噩夢!
夏晚晴向前一步,微微俯下身,與他對視。
她那張甜美的臉上,此刻卻浮現出一絲與陸誠如出一轍的,帶著瘋狂與決絕的弧度。
「我們不僅知道。」
「我們來這裡,就是為了讓你,讓你父親,讓你們全家……」
「把那兩天所受到的所有屈辱,所經歷的所有恐懼,百倍、千倍地,還給那些畜生!」
她的話,擲地有聲。
既有女性特有的溫柔安撫,又帶著陸誠那種偏執的「瘋勁」,精準地擊中了袁小軍內心最深處的那個點。
不是同情,不是可憐。
是復仇!
……
與此同時,淥水賓館的套房內。
陸誠的手機「嗡」地震動了一下。
是一條加密資訊,來自蘇媚。
【小陸律師,你在湘洲鬨出的動靜不小嘛,姐姐都聽說了。】
【你要查的那個周大海,他的綠源集團,最近正在謀求在魔都主機板上市,有意思吧?】
【我找人查了查,這傢夥的帳本做得「太乾淨」了,乾淨得就像剛用八四消毒液洗過一樣。初步線索顯示,他為了做大流水,涉嫌偽造上下遊合同,騙取銀行貸款超過五個億。】
【附件是他們部分關聯公司的資金流水,你自己看。】
陸誠點開附件,眼中閃過一抹精光。
緊接著,蘇媚的語音資訊發了過來,那聲音依舊是熟悉的慵懶嫵媚,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調侃。
「咯咯……陸大律師,這次的對手身價可是不菲啊。」
「等你把他送進去,他那些見不得光的資產,姐姐幫你處理。老規矩,我七你三。」
陸誠的指尖在螢幕上輕輕敲擊著,回復了兩個字。
「成交。」
一條全新的,足以將周大海徹底釘死的戰線,就此開闢!
……
網咖裡。
嘈雜的聲浪彷彿被一道無形的牆隔開。
袁小軍死死地盯著夏晚晴,他眼中的叛逆、麻木、抗拒,正在一點點地褪去,龜裂。
就好像一個在沙漠裡行走了二十年,早已絕望的旅人,突然看到了一片綠洲。
他想相信,卻又不敢相信。
沉默,漫長的沉默。
許久之後,他那乾裂的嘴唇,才終於動了動。
他的眼神裡,隻剩下無儘的迷茫,和一絲幾乎要被自己掐滅的動搖。
「我……」
「我能信你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