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隻能,待在我的院子裏。”
此言一出,四周頓時靜了下來。
空氣裡塵埃飄浮,不遠處窗子裏透出來的日光,把地麵清楚地分成了明暗兩塊。他站在日光下,而她立在陰影裡。
顧檸定定望著他。他的眼眸有些圓,笑起來的時候總是亮晶晶的,像是夜空裏十分耀眼的兩點星辰,從前的顧檸時常覺得他這雙眸子生得漂亮。然而現在,這雙眼眸卻黯淡了,被滿心的怨恨和委屈遮掩。
她心裏忽然湧起一股怒氣。
“沈公子,你在說什麼?這月綾花是沈夫人答應我給你治病的報酬,便是你將軍府家大業大,也沒有如此欺負人的!”
自他恢復了大半記憶,他就開始怨恨她。先是無事生非,裝病讓她診治。現在更是要扣下她師兄救命的藥材。
他憑什麼?
當初做錯事的人又不是她!
“沈公子,你捫心自問,自打我進府給你治病以來,哪一次不是兢兢業業、盡心儘力?”即使再生氣,殘存的一絲理智也把顧檸拉了回來,她放輕聲音,試圖和他商量,“若是沈公子有什麼不滿意的,大可以和我提出來。這藥材對我來說很重要。”
重要?
沈燼言冷哼一聲。
當然重要。
如果不重要,她怎會貿然答應進沈府給他這個早就沒用了的前未婚夫治病?
如果不重要,她能氣成這樣還好聲好氣和他商量?
他知道她在擔心什麼。
“顧檸,我的條件就是這個,”他冷笑,“反正現在那什麼月綾花在我手上,你要是不答應,我就直接把它毀了。你那個師兄還等著它救命吧?”
他隨手從旁邊的架子上取下一個木盒子,拿在手裏把玩。“哢噠——”,盒子開啟,裏麵赫然是一株儲存完好的月綾花。脆弱柔嫩的花瓣像是一捧雪,稍稍不小心就會碎掉、融化。他卻毫無顧忌地捏著花莖,拿在手裏把玩。手指一點點撚過月綾花的花瓣,挑眸望了她一眼,眼眸裡的惡劣與怨恨無所遁形。
瞬間,怒氣“轟——”地一聲衝上天靈蓋。
他知道!
他知道月綾花是她用來給師兄救命的葯。
他因為怨恨她,要毀了師兄。
“沈燼言,你憑什麼?”她的聲音因為憤怒有些顫抖,“我師兄與你無冤無仇……”
“但你接近我,就是為了他,為了他利用我!”沈燼言突然打斷她的話,“顧檸,在你眼裏,他最重要,那我呢?我就活該被你當個物件利用嗎?!”
空氣瞬間靜默得可怕。
屋子外麵風吹過樹葉的聲音在這一刻變得格外遙遠。
沈燼言深吸一口氣,稍稍平復了一下自己的心緒。他的聲音稍微緩和了幾分:“顧檸,我的條件就是這個。月綾花和你們的今後,你選一個吧。”
短暫的靜默裡,望著她憤怒又怨恨的眼神,他忽然奇異地平靜了下來。沈燼言惡劣地想,三年前顧檸能利用他,那三年後,他為什麼不反過來利用她?
把她當作一個沒有感情的玩偶、傀儡。招之即來,揮之即去。就像她曾經對他做的那樣。
喜歡也好,怨恨也罷。從今往後,她都隻能待在他身邊,與他糾纏一輩子。
窗縫裏鑽進來的風輕輕吹過,那株疏立又脆弱的月綾花,花瓣在風裏輕輕顫著。似乎隻要這風再稍稍大些,就能輕易把它折了去。
脆弱,珍貴,好像人的生命。
顧檸忽然有些疲憊。
沈燼言對她怎麼樣,都已經不重要了。她能不能與師兄相見,好像也不那麼重要了。
隻要她知道,師兄活著,好好活著,這就夠了。
於是,她一點一點吐出胸中壓抑著的濁氣。
“好,我答應你。”
她麵上甚至帶著些許淡淡的笑,疲憊的,無奈的。那雙因為憤怒而圓瞪的杏仁眼也微微垂著,黑沉沉的眼眸像一口望不到底的深潭,漆黑寧靜,沒有生氣。
“不過我要親眼看師兄把葯喝完。之後,我會和他告別,去沈公子的院子裏,直到沈公子願意放我出來。”
她的聲音平靜得異常。
她比他更早地把自己放到了一個物件的位置。
不知道為什麼,沈燼言卻高興不起來。他甚至覺得昨日她故意使壞給他紮針時候的樣子、剛剛瞪他的目光都比現在還要好上幾分。
至少……她看起來還是鮮活的。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剩著一具殼子,靈魂似乎能隨時消失。
他的心臟忽然感到一股鈍痛。好像無形之間,她離他越來越遠了。
眼前忽然閃過三年前深夜誤闖閨閣時候的情形。她前腳趁他不防對他用迷藥,後腳就裝出一副溫柔羞怯的樣子。她大概不知道,她那雙靈動的杏眸早就出賣了她。
然而現在,這雙眸子完全消失了。
“我……”他嘴唇張了張,下意識想說點什麼挽救。
隻是她卻抬眸掃來:“沈公子還有什麼吩咐?”
聲音淡淡,無悲無喜。
“如果沒有,那我們就快些出去吧。我師兄喝完了葯我還要和沈公子回去。”
說罷,也不管他答不答應,回身往外走了。
天空已經翻上了一絲魚肚白。早晨的風有些涼,月牙淡得幾乎藏入雲裡。風吹到臉上的時候,顧檸一瞬間有些恍惚。她忽然有些不明白自己剛纔在做些什麼。
她答應了沈燼言的變相軟禁。
明明有更好的解決辦法,比如先拖住他,再用些小手段讓他暫時昏迷一陣子。這段時間裏她找沈夫人求情,沈夫人一向心軟。她會答應她的。
不過即使答應了下來也有辦法。先與他虛與委蛇一段時間,暗中下些不容易查出來的葯讓他“病故”,這對她來說不是什麼難事。
然而……
一瓣桃花忽然落到她衣襟上。顧檸用兩根手指撿著,一縷似有若無的苦澀淡香在空氣裡散開。恍惚間,她彷彿又看到了三年前那個純粹的少年。高高趴在樹上,伸手去夠枝頭那個最大最甜的桃子。
“顧檸,我就說了,一個桃子而已。你要是喜歡,求求我,我明年就勉為其難還給你摘。”
他不知道,他說話的時候他亮閃閃的眸子熱切地盯著她,就差沒明說“快哄哄我”了。
風輕輕吹過,把她手裏的那瓣桃花捲入淡藍的天。
顧檸按按太陽穴,輕輕嘆了口氣。
或許,等她哪天徹底忘了那雙燦若星辰的眸子,那些事情做起來就會毫無愧疚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