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從窗子裏照進來,慢慢偏斜,照亮了床榻上躺著的人。蒼白的麵板,殷紅的嘴唇,烏黑的眼睫靜靜的垂著,遠遠望著就像是沒了呼吸。
想到剛才的夢,顧檸的呼吸有些顫抖。
“……師兄?”
她猶豫了一下,輕輕喚了一聲。
無人回應,隻有窗外風吹落樹葉的聲音。
她的心臟忽然高高懸了起來,整個人就好像走在細細的鋼絲上。
“師兄。”她跑過去用力推了推他。
也不知過了多久,那長長的眼睫微微顫動了一下,慢慢睜開。
“……阿檸?”他烏沉沉的眼睛裏有一瞬間迷茫,待回過神,坐起身子,麵上又掛上了一如既往的溫和的笑,“怎麼突然過來了?是做了什麼噩夢嗎?”
顧檸的心一下子落回了原地。她心口無意識憋著的那口氣一點點呼了出來,慢慢笑了起來。
是夢。
真的隻是夢。
她一把撲過去抱住他勁瘦的腰身,把臉埋在他懷裏,就像是小時候無數次做了噩夢那樣。
“嗯,”她悶悶應了一聲,“很可怕的夢。”
他沒有追問她噩夢的內容,隻是輕輕的一下又一下的撫摸著她散落在肩上的頭髮。她不願意說,他也不願意讓她回憶起那些令人不快的東西。
落在頭髮上的力道十分溫柔,臉頰緊貼著的胸口,雖然隔著一層單薄的衣料,卻也能清晰地感受到心臟有力的跳動。
一切的一切都告訴她,那隻是夢。
可是,那真的隻是夢嗎?
他身上好像藏著無數的秘密,嘴唇連睡覺都要抹上唇脂,還有遲遲無法拿到的月綾花……顧檸不敢細想,她此刻隻能抱著他尚且溫熱的身軀,一遍又一遍告訴自己。
隻是夢。
可即使顧檸不說,遲硯也能大概猜到她夢到了什麼。
傍晚的時候,江府傳來訊息,江大老爺死於意外。而她中午出去的又那般匆忙……這件事和他的阿檸有關。兔死狐悲,物傷其類。阿檸此刻這般,大抵是聯想到了他。生死禍福,本是世間常事,阿檸卻連噩夢裏都無法接受他的離去。
他一下又一下地撫摸著她的頭髮,垂下眼簾,靜靜望著她。
他該拿她怎麼辦呢?
皎潔的月光裡,兩人相擁的影子拉得格外的長。窗子外麵那株海棠花瓣被風揚起,一片纖弱而微小的淡粉飛出牆外。
他知道,矮牆後麵有人在等著她。
那扇沒有落鎖的門,就是他給她留下的退路。
骨節分明的手指插入烏黑的秀髮,他想用力把她扣進懷裏,卻又一點點鬆開。
她像是含苞待放的花,而他卻是快要腐敗的枯葉。
心口越發劇烈的針紮似的刺痛,不斷地提醒著他,他剩下的時間不多了。然而懷裏她身體的溫熱,她發間淡淡的香味,都是那樣真實,像是月光皎潔,有了實體。
明月本應高懸,怎能獨照溝渠?
“阿檸,”他鬆開輕輕擁著她的手,“阿檸如果還是害怕的話,要不要師兄給你煮一碗蓮子羹?”
顧檸卻十分固執地仍舊抱著他:“……不要。”
萬一她鬆開他,他就像夢裏那樣再也無法睜眼了怎麼辦?
反正是師兄先提議他們扮作未婚夫妻的,大玥男女大防不是很嚴重,未婚夫妻在一個屋子裏待的晚了些,又有什麼關係?她任性地想著。
薄薄的衣料底下傳來的溫熱似乎有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恍惚間,她感覺自己好像又回到了那段在回春穀的日子,她、師兄、師傅,所有人都好好的。
顧檸仍舊不清楚遲硯對她來說到底意味著什麼,但她知道,她想一直一直和他在一起。無論是以師兄妹的身份,還是以未婚夫妻的身份。
遲硯也沒有再勸,他隻是像哄小孩子那樣,輕輕地拍著她的背。
他想,他終究是自私的。
……
小院的門沒有落鎖,隻是她也沒有從那間屋子裏再出來。沈燼言不知在那門前站了多久,等他回過神,月已偏西,海棠落了一地。
他突然覺得好沒有意思。扯了扯嘴角,嗤笑一聲,抬腳輕輕一踢。那隻熄滅的花燈便咕嚕嚕滾遠了。精緻的淡粉色綢麵上滿是灰塵,再也看不出上麵畫著的畫兒、題著的字。
他最後看了那院子一眼,轉身離去。
另一邊,雲霞似的桃花林裡,青書搓著手跺著腳、不停地走來走去。
“少爺也真是的,這麼慢吞吞的,也不知道在磨嘰什麼?”他撇撇嘴,自言自語,“想當初,我追春蘭的時候,人家春蘭可是二話沒說就同意了。要這麼看的話,我比少爺厲害多了,嘿嘿。”
說著,他摩挲著下巴,傻笑起來。
沈燼言走進桃花林裡的時候,看到的便是這幅情景。
彩燈千樹,明月高懸,落英紛紛。層層疊疊的淡粉雲霞裡,星星點點的燈火,隱隱約約。隻一走近,便像是墜入了桃花鋪就的夢境。
冷冷的夜風把他頭上繫著的棗紅髮帶吹得飄飄蕩蕩。
沈燼言記得很清楚,當初他們第一次見麵,他係的就是這根髮帶。那時候,她也是站在這漫天花雨裡,穿著一身天青色的裙裝,轉身。
“你是誰?”
裙裾在空中留下一抹天青色的弧度。她睜著一雙清淩淩的杏仁眼,看著似乎懵懂又天真。當時他隻覺得這是個單純的漂亮姑娘。
然而,現在想來,那個時候她就在刻意接近他了。
沈燼言嘲諷似的笑笑。她為了她那個師兄,還真是處心積慮。畢竟在遇到她之前,他一直以為自己喜歡單純漂亮的女子。
可是憑什麼?
她為了另一個男人打破了他對另一半的幻想之後,還能拍拍裙子轉身離去?
她以為她是誰?
沈燼言抬起頭,辛辛苦苦佈置了一整個下午的花燈就像是一隻隻碩大的眼睛,帶著看好戲的目光望著他。風輕輕吹動,無聲裡,儘是嘲弄。
他忽然抽出青書懷裏抱著的佩劍——那是他本來打算舞給她看的。他足尖點地,“嘩啦——”,將那樹上的花燈隻隻斬落。花燈落在地上,熄了,蠟燭卻仍被困在燈裡。
沈燼言拾起地上那隻可憐的蠟燭,忽然輕輕笑了起來。
他真蠢啊。
之前為什麼會給他拒絕的機會?
他的眼眸陰沉沉的,沒有半點笑意。
“哢嚓——”,手裏的蠟燭被一點點攥緊,折斷。
他要讓她,不得不喜歡他。
可憐的青書在旁邊抱著劍鞘,瑟瑟發抖。
完了完了,這次少爺真的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