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昨日兩人離開之後,沈燼言就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一大清早,他睜開眼,眼下是一層淡淡的青黑。
屋子裏是淡淡的苦香,和她身上的味道一樣。不遠處燭火輕輕晃著。恍惚間他彷彿看到她又坐在他床邊的桌案前,用那顫著的火苗輕輕烤過銀針。她捏著銀針,回頭對他笑,隻是一轉眼,這笑顏就成了幻影。
窗外的雨淅淅瀝瀝下著,冷冷的風從窗縫裏鑽進來。屋子裏隻有他一人,似乎格外的冷。
有一瞬間,他忽然想念起了那苦澀的湯藥。湯藥雖然苦,卻騰騰冒著熱氣。給那熱氣一熏,好像眼下的冷就不存在了。那是她給他開的方子。
沈燼言終於忍不住了,一把掀開被子,趿拉著鞋就往外跑。
“公子,外麵下著雨呢,你去哪兒啊?”
身後小廝青書叫嚷著,拿著傘追他。
雨白茫茫的一片,淋到身上帶著些許涼意。風一刮,院子裏的桃樹花落了滿地。他茫然地站著,眼前的青石小道上空無一人。而那扇他想靠近卻又不敢靠近的門扉緊緊閉著。
“公子,原來你要找顧大夫啊,”青書終於追了上來,一把油紙傘撐在他上方,“顧大夫一大早就送遲大夫出門去了。”
“他送誰出門?”
“遲大夫啊,公子,你的毒不是解了嗎?人家遲大夫是顧大夫的未婚夫。”
青書的眼睛在自家公子和那扇緊閉的門扉之間來回一晃,心底隱約浮現出一個猜測。
“公子,你該不會……”
“閉嘴。不該說的不要亂說,免得汙了人家顧大夫的清譽。”
青書撇撇嘴。他還什麼都沒說呢,公子就讓他閉嘴。
此地無銀三百兩,心臟的人聽什麼都臟。
雨絲慢慢的飄著,牆頭裏麵伸出一枝海棠。風雨一淋,花瓣簌簌的落了一地,綠肥紅瘦。
沈燼言疲憊的按了按眉心。
他這是在做什麼?
現在這樣,他是想當第三者嗎?
小院的門扉緊閉著,地麵上似乎還留著兩行淺淺的足跡。緊緊挨著,親密相依。透過這兩行足跡,他眼前浮現出兩人相攜而去的背影。
沈燼言唇邊不由露出一抹苦笑。恐怕就算他願意當這個第三者,她也不會給他機會。
青書在一旁站著,看見自家公子一會兒盯著地麵,一會兒盯著院門,表情很是奇怪,像是要笑,又像是要哭。
他擔憂地抓抓頭。公子的腦袋是不是還是壞的?這地上、門上,分明什麼都沒有啊。
回頭得跟顧大夫說說,讓她幫公子再看看。
青書漫無邊際地想著,一轉頭,忽然瞥見雨裡有一抹熟悉的身影。
竹青的油紙傘擋住茫茫的白雨。紛紛而落的水珠下麵,一抹月白的身影款款而來。傘麵輕輕一晃,就露出了底下杏仁似的眼眸,烏黑的,溫柔的。在這春日的煙雨裡格外清晰。
“顧大夫……”
青書剛要過去寒暄,忽然給自家公子用力扯了一把袖子。他一轉眼,隻見自家公子的眼睛死死盯著顧大夫,像是恨不得把人家看出個洞。而攥在他袖子上的那隻手不斷的收緊,用力。
青書突然心裏猛地一跳。
電光石火之間,一切都有了答案。
完了完了,難道公子想當男小三?
他目光驚恐地在沈燼言和顧檸之間來回掃視。待顧檸走近,他心裏“咯噔”一聲。
公子這不是想當男小三,是想找替身啊!
竹青的油紙傘慢慢飄進。傘底下一雙烏黑的杏仁眼輕輕一彎。
“沈公子怎麼忽然過來了?可是找我有什麼事?”
聲音、眉眼,顧大夫和京城禮部侍郎家那位顧大小姐的一模一樣。
青書急得扯了一把沈燼言的袖子,瘋狂給他使眼色。
公子,替身不能找,你千萬不要做傻事啊!
沈燼言卻隻是望著顧檸沒有說話。
他的記憶還停留在那場大火以前。他隻記得記憶裡自己和一個女子很是相愛。看現在的情形,他們大抵是分開了。
隻是,記憶裡的自己那麼喜歡她,怎麼會輕易分開?
沈燼言自問並非薄情,可在記憶裡有了心愛之人的情況下,他卻一次又一次被眼前這個和心上人同名的女子吸引。他心臟悸動的感覺,忍不住靠近她的念頭,見到她就心生歡喜……這一切的一切都和記憶裡的他見到她的時候一模一樣。
他忍不住稍稍走近了些,細端詳著她的麵龐。
除了眉眼,麵容完全不相似。
風夾雜著冰冷的雨絲,拍在他的臉上,沈燼言驟然清醒。他嗤笑一聲,真是瘋了。他怎麼會把眼前這個顧大夫當成記憶裡的顧檸?明明是完全……
忽然,一點似有若無的苦香瀰漫在水汽裡,夾雜著一點微不可聞的桃花香。
沈燼言突然身子定住,一動不動,像是一個被雨淋壞了的木偶。
顧檸在他前麵站著,見他呆站著許久不出聲,不由微微皺起眉頭,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沈公子,你怎麼了?是不是還有哪裏不舒服?”
他身上的毒昨天就已經完全解了,難道是藥方子出了問題?
顧檸還要再問,不想一把被他攥住了手腕。
“沈公子,你……”
“你手背上的疤是什麼時候弄的?”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他記得記憶裡那個顧檸手背上也有一塊一模一樣的疤痕。那是她給他煲湯的時候不小心燙到的。她隨手抹了些膏藥,半點不在意。但他拉著她的手也心疼得要命。那種心疼的感覺,在看到顧檸手上傷疤的時候,又泛起在心頭。
那一瞬,沈燼言也可以肯定,她就是自己記憶裡的那個人。
“沈公子,你鬆開!”
顧檸心裏“咯噔”一聲,用力掙紮起來。
“這是我炮製藥材的時候不小心燙到的。”
“炮製藥材,什麼時候?”
“我記不得了,你鬆手。”
無論如何,她不想現在被他認出來。
月綾花還沒拿到,師兄的病還沒治好。
她不想在這個時候再陷入和他的感情糾纏裡。
顧檸覺得三年前她已經表達的夠清楚了。
沈燼言還要再問,一道清冷的聲音卻突然插進來。
“放開她,”他回頭,隻見遲硯撐著傘站在不遠處,麵上沒有半點笑意,“沈公子,對別人的未婚妻動手動腳,這就是你的禮數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