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燼言躺在床上,望著熟悉的青紗帳頂,不由得怔愣一瞬。他慢慢的眨了下眼睛,這幾天的記憶如皮影戲般湧入他的腦海。他翻了個身,把臉埋在枕頭裏。
他、他到底做了什麼?
顧大夫,人家明明有未婚夫的!
然而,尷尬與羞恥過後,一種甜滋滋的味道在心底漫開。原來她照顧夫君的時候是這個樣子,原來她知道他對花生過敏,她說話的時候語調真的很溫柔……
想著想著,他不由輕輕笑了起來。
雖然他有未婚夫,但他稍微靠近她一點點,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吱呀——”,薄薄的門扉被推開,回憶裡的主人公走了進來。
一身水天色的褶裙,蓮青色寬邊腰帶勾勒出她纖細的腰身,外麵披著一件淺藍的褙子,烏黑的髮髻裡一朵白玉做的玉蘭花靜靜開著,鬢邊墨色的髮絲被風吹亂了些,卻顯得那眉眼更加精緻穠麗。她淡淡朝他望過來,長長的眼睫自然眨了一下,像是展翅欲飛的蝴蝶。
沈燼言心口猛地一跳,他張了張嘴,猶豫著還不知道說什麼,另一道高瘦挺拔的月白身影就跨進屋子,站在她身後,動作熟稔的幫她理了理跑亂了的衣領和髮絲。
他笑:“阿檸不用這麼著急,沈公子一向寬和體貼,他肯定願意稍微多等你一會兒,”遲硯烏沉沉的眼眸掃了他一眼,而後微微彎起,“沈公子,你說我說的對嗎?”
遠處的日頭一點點落到了山後,連帶著照進門裏的最後一絲微光也熄滅了。風輕輕吹著,他看見他們的衣角交纏著,觸碰著。那一瞬,遲硯望過來的時候,沈燼言知道他肯定猜到了自己的心思。
他抿了抿嘴唇,一種尷尬和難堪湧上心頭。
是啊,她有未婚夫了。
“師兄,別說這些了。既然沈公子已經醒過來了,那我們可以最後給他施一次針,幫他快些把毒血排出來。”見沈燼言半晌不語,氣氛變得尷尬,顧檸趕忙笑著把話圓回來。
她心裏卻閃過一絲納罕,這人平日裏可不是個話少的,怎麼從他們進門到現在一句話都沒說?難道毒血沒排出來,堵到嗓子裏了?
這樣想著,她直接道:“沈公子,麻煩你把衣服脫了。”
“……啊?”
猝不及防的,她清冷的聲音傳入耳裡。
她的話在腦子裏過了一遍之後,沈燼言耳根和麪頰紅得像煮熟了的蝦。
“不是,顧檸,這……是不是不太好?”
雖然他是不介意,但她的未婚夫還在呢。
不過他練武多年,身材和腹肌都還看得過去,如果一會兒她非要摸一下的話,他該怎麼拒絕……
“你不脫了衣服,我怎麼給你施針?”
顧檸一臉奇怪,她熟練地從藥箱裏取出銀針。
沈燼言的臉頓時爆紅:“我、我……我脫!我脫還不行嗎?”
“怎麼脫個衣服還磨磨唧唧?”她不耐煩的蹙了蹙眉,“師兄,沈公子好像不太方便,要不你去幫他脫一下?”
“沈公子或許是害羞了,”遲硯笑得善解人意,“不如阿檸先回去,我來幫沈公子施針?”
“可師兄明日不是……”
“沒事的,耽誤不了多長時間,”他笑,“畢竟現在是沈公子的事比較重要,不是嗎?”
顧檸走了,走的時候還貼心的帶上了門。
一時間屋子裏隻有他們兩個人。
遲硯嘴角垂了下來,眸子裏黑沉沉的,沒了半點笑意。
他取過銀針,在火上烤過消毒,毫不留情地刺入他背脊的麵板。
沈燼言輕輕“嘶”了一聲。
這傢夥,分明就是公報私仇!
他深吸一口氣,強忍著沒出聲。
一根、兩根……很快,他後背就紮滿了銀針。每一根的位置都無比精準,分毫不差。
施針結束,遲硯嫌棄的用帕子擦了擦手。細緻的連每根指縫都擦了好幾遍。
“遲大夫終於不裝了?”沈燼言不由冷笑,“她知道你是這樣的人嗎?”
“沈公子在說什麼?”他又笑了起來,“我隻是給人針灸的時候不習慣笑而已。”
“如果你說話的時候不用那種看死人的目光看著我,能信你幾分。”
遲硯唇角的笑慢慢收了回去。
“沈公子,人有時候還是不要那麼敏銳纔是最好的,不是嗎?”
狹長的鳳眸半垂著,像是在看死物。
為什麼要戳穿他?
他知不知道他剛纔是用了多大毅力才沒有故意紮錯穴位?
他是真的不想讓她難過。
從走進這間屋子,看到他的第一眼起,他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說服自己忍耐。他為什麼偏偏在這個時候醒過來?還用那樣的眼光看著她。惦記別人的未婚妻,這就是沈大公子的道德嗎?
剛纔拿起銀針的時候,冰涼的針撚在手裏,他垂下眼,也想把眼前的這個人變成同樣冰涼的溫度。
如果沈燼言不在了,能牽動她心神的事就少了很多。她的目光就可以一直望著他,隻望著他。他們可以和從前一樣,白日裏行醫治病,到了傍晚,關上醫館的門,小小的院子裏,淡淡的炊煙下,隻有他們兩個人。
可是偏偏。
遲硯黝黑的鳳眸裡一片冰涼。
“她是個心善的人,可我不是。出了什麼事,我會包容她,但不會包容你。”
“嗬,偽君子。”
“沈公子也不遑多讓,惦記別人的未婚妻,還毫不心虛。也不知道你那位九泉之下早早去了的心上人知道了會作何感想?”遲硯諷刺地笑了起來,“她大概會後悔,自己曾經喜歡過這麼一個爛人吧。”
“遲硯,你不要太過分!”
“戳到你心窩子裏去了嗎?”他冷冷盯著他,“既然如此,那就離她遠一點兒。”
不然,他不敢保證自己下次會不會真的做出什麼。
理智告訴他,以後他死了,沈家或許能給她一定的庇護。這也是為什麼他剛剛沒有一針紮死沈燼言的原因。
但事情落到自己身上的時候。
理智是理智,感情是感情。
他藏在袖子裏的手一點點攥緊,眼眸沉的能滴下水來。
他的感情無時無刻不在叫囂著。
殺了他。
“吱呀——”,忽然,門被推開了。
顧檸端著托盤走了進來,她笑:“剛才我碰到紫蘇了,她說葯熬好了托我送過來。”說著,她的目光在屋子裏輕輕一轉,隻見遲硯坐在沈燼言床榻邊上,十分細緻地檢視他的情況,而沈燼言一動不動,似乎十分配合。
這兩人的關係……什麼時候這麼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