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令大人來了。
縣令大人把所有人問了一圈,模稜兩可地判了個投河自盡。
縣令大人又匆匆走了。
週三娘聽到“投河自盡”四個字,得了尚方寶劍似的,高聲嚷嚷起來:“都聽到縣令大人說的了吧?投、河、自、盡!有些人啊,上嘴皮碰下嘴皮,空口白牙汙人清白!我就說這趙姨娘是偷……”
後半句還沒說完,“啪啪”兩聲,江映月掙開紅葯的手,用力甩了她兩記耳光。週三娘給扇懵了,待回過神,剛要破口大罵,江映月就舉起擀麵杖。
週三孃的兒子一見,趕忙衝出來阻攔,拖著拽著,把她娘拉走了。
“娘啊,你就少說幾句吧。你又不是不知道,這江五小姐是個瘋子!瘋子打人,不能抓起來坐牢啊!”
微涼的風吹過河麵,河麵上波光粼粼。河邊的蘆葦輕輕搖晃著,遠處的天藍的一望無際。岸邊的人都散了,風裏傳來時起時伏的蟲鳴,細小的、安靜的,像是低低的嗚咽。
趙姨孃的屍體上開了塊破布。江映月蹲下身子,手指顫抖著把那塊布掀開。底下是熟悉的慘白的麵容。她終於忍不住,雙手捧著臉,嗚嗚的哭泣起來。
顧檸彎下身子,手輕輕的拍著她的肩膀,一下又一下。紅葯見了,也心有不忍,和顧檸低聲說了一句,跑到鎮子上的棺材鋪買喪葬用品去了。
天上的雲慢慢飄著,冷眼旁觀著無常世事。
“顧大夫,你知道嗎?”江映月的聲音帶著哭腔,“前幾天……我剛知道我娘年輕的時候想去一次京城,我都計劃好了,要帶她去京郊看紅葉,還要給她買好看的衣裳,可是、可是……”她哭著說不出來話。
顧檸張了張嘴,安慰的話終究是嚥了回去。
節哀順變,這四個字說起來容易,可是當“哀”落到自己身上,如何能做得到“順變”?
不知道為什麼,她腦海裡忽然浮現出師兄躺在病床上的模樣,也是這樣麵容慘白的,毫無生氣的。她深吸一口氣,不敢細想。隻能在江映月身邊蹲下身子,攬住她的肩膀。
風從河麵上吹過來,帶著淡淡的水腥氣和泥土的氣味。往常岸邊的石頭上,總會有一道溫溫柔柔的身影端著水盆在河邊浣衣。風吹過,蘆葦搖擺。那道溫柔的影子似乎在虛空中回眸,怯懦又羞澀的低頭笑笑,然後被風吹散了。
顧檸的目光落到趙姨娘垂在外麵的手臂上。她的手臂上有明顯的淤青,指甲有明顯的折斷。無論怎麼看都不可能是自盡。而這位匆匆趕來的縣令大人卻一口咬定自殺,怎麼看都像是有貓膩。
“江五小姐,你先聽我說,”顧檸忽然側過身按住她的肩膀,“你相信趙姨娘是自殺嗎?”
江映月用力搖頭:“這根本不可能!前幾天我娘還說我長高了,要給我裁幾身夏天的衣裳,她連料子都選好了,怎麼可能會……”
話沒說完,她的眼淚又流了出來。
“我也覺得不像……”說著,顧檸忽然皺了下眉頭,“對了,你剛纔有看到吳老伯嗎?”
“吳老伯?”江映月愣了下,“沒有。顧大夫,你是說……”
“吳老伯為人古道熱腸,之前就因為同鄉之誼出言相助,這樣的人知道自己的同鄉死了,怎麼可能會不過來看看?要麼他是知道些什麼,不在這裏或者不敢出來。要麼……”
他也已經不在人世了。
春日的風明明帶著些暖意,吹在人身上,卻叫人無端背脊發寒。
“小姐,江五小姐!”
紅葯的聲音忽然從遠處傳來,她小跑著趕過來。
“鎮上的張家棺材鋪說可以幫趙姨娘料理後事。就是不知道江五小姐想選什麼樣的棺材?”
“先不說這些,紅葯,你來的剛好,”顧檸吩咐道,“你在這裏替我們看著,我和江五小姐要去吳老伯家問問。”
紅葯不明所以,但還是點頭應下。
吳老伯的院子就在週三孃家斜對角,門緊緊掩著,但沒有落鎖。顧檸敲了幾下門,無人應聲,她用力推開,隻見院子裏空無一人。
江映月的手指在院子的搖椅上輕輕摸了一下。
“這上麵有一層灰。我記得往常吳老伯最愛坐在這搖椅上曬太陽了。”
“所以他應該走了有幾日了。”
門外忽然路過一個嬸子,見二人在院子裏,不由問顧檸:“姑娘,你找老吳啊?他五天前就走了。”
“那嬸子可知道他去哪兒了?”
“好像說是什麼回鄉探親?”那嬸子搖搖頭,一臉不解,“不過他一個孤寡老頭,聽說家裏都沒人了,哪有什麼鄉可回?我覺著奇怪,可根本沒來得及多問,那老頭這麼大年紀了,大晚上的還走得飛快,像是後麵有鬼在追似的……”
看起來,吳老伯是突然知道了什麼急匆匆趕著逃命去的。特意選在晚上走,就是怕人知道。
五天前……張巡查使?那段時間他應該剛好到了菱城。吳老伯是因為知道他來了才急著逃命嗎?顧檸搖搖頭。她不能確定。
“嬸子,多謝你,”顧檸把一塊碎銀子塞給她,笑道,“勞煩今天這事兒您不要跟旁人提起。”
嬸子拿了銀子,也不多問,隻拍著胸脯保證:“姑娘,您就放心吧。這事兒啊我保準爛在我肚子裏!”
“吱呀——”,顧檸把門輕輕合上。
“顧大夫,你的意思是……”
“吳老伯肯定知道些什麼。他和趙姨娘都是從桃嶺關來的,如今卻一個下落不明,一個‘投水自盡’。江五小姐,我也不知道我猜的對不對,但這事恐怕和十五年前青州失守有些關係。”
“可我娘不過就是一個普通婦人,她根本什麼也不可能知道?”
“或許是這樣。隻是難免有人會做賊心虛。”
聽到桃嶺關來的就如蒙大敵。
畢竟十五年前青州失守,死傷無數。若有人想掩蓋什麼,自然怕知情者開口。
“隻是趙姨娘在這莊子上深居簡出,這背後之人又怎麼知道她的籍貫和如今所在之地呢?”
江映月聞言,忽然白了臉色。
“顧大夫,我……可能知道是怎麼回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