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師兄。”
顧檸神色如常,福了福身子,好似不曾察覺到二人的尷尬,拎著食盒就往外走。隻是說話的時候,目光微微垂下,剛好和他們錯開,拎著食盒的指節也有些泛白。
她倒不擔心郟香微看出什麼,因為這些事情,她都找沈府的婢女小廝問了一遍,表麵上過過了明路。
潮濕黏膩的目光落到她身上,顧檸不用抬頭也知道是遲硯的。師兄哪裏都好,就是對她的保護欲太強了些。
昨日他們雖然把話說開了,但每當他們身處同一個空間的時候,顧檸總能感覺到那種像是青苔一樣陰暗潮濕的目光黏在自己背後。可當她回眸,與他對視,師兄又會恢復成往日那種溫和淡然的模樣。
顧檸輕輕嘆了口氣,提著裙擺就要邁下台階。隻是鞋底還沒捱到石階上,一隻骨節分明的手忽然攥住她的胳膊。
“阿檸,我有些事想跟你說。”
顧檸抬頭,遲硯笑得溫和,和往常神色別無二致。但她忽然頭皮一陣發麻,無端嗅到了一種危險的氣息。
“師兄……想跟我說什麼?”她扯了扯嘴角,笑得有些尷尬。也不知道為什麼,她現在隻要一和師兄待在一起,就莫名有一種心虛的感覺。“如果不是什麼特別要緊的事,就在這裏說吧。”
“我們回去說。”遲硯抿抿嘴唇,有些固執。
“回去說,回去說好啊,”眼見氣氛僵住了,郟香微趕忙出來打圓場笑道,“你們這師兄師妹的,有什麼話還是說開了比較好。”
要是因為她和她兒子影響到了人家兩口子的感情,那可真的是作孽了!
這麼想著,她用力瞪了書房裏的沈燼言一眼。都怪這臭小子。要不是因為擔心他會對顧大夫無禮,她也不可能一大早就巴巴守在門外麵聽牆角啊!
現在她隻盼著這小子安分些,別再作妖了。
“為什麼要回去說?”
郟香微話音剛落,沈燼言的聲音就傳了出來。
剛才她出來的時候,門沒完全帶上。透過窄窄的門縫,他看到昨日那個姓遲的一把拉住她的胳膊。而她連掙紮一下的動作都沒有。動作默契親近,就好像他這個正牌夫君才該是那個外人。
瞬間,一種熟悉的煩躁上心頭。
“孤男寡女共處一室,遲大夫如此,怕是於禮不合。”
“吱呀——”,門扇被從裡拉開。沈燼言站在門口,死死盯著握住顧檸胳膊的手,嘴唇擰成一條直線。
“更何況,‘回去’?遲大夫想拉著阿檸回哪兒去?阿檸與我既是夫妻,我這裏纔是她該待的地方。”
哎呦!
郟香微恨不能衝上去捂住這臭小子的嘴。
人家未婚夫妻回自己院子說體己話,你在那又蹦又跳當什麼醜角?遲大夫現在沒衝上來給你兩個巴掌,那都算脾氣好了!
郟香微深吸一口氣,用力給他使了個眼色。
“母親,你眼睛怎麼了?可是抽筋了?”
郟香微差點沒氣了個倒仰。
“阿言,母親的眼睛沒事。不過你不是病還沒好嗎?快進去歇著。把門關嚴實些,別吹了風受了涼就不好了。”她用力把這呆兒子往裏推。
快進去吧,快進去吧。
再說下去,她的臉都要丟盡了。
“母親,我不要緊的。我出來是有一件事想和你商量,”說著,沈燼言抬眸望向顧檸,抿了抿嘴唇,耳廓泛上了一點薄紅,“我想讓阿檸搬來我的院子,也想拜託母親儘快幫我們把婚事辦了。阿檸與我既然有了孩子,總不好就這麼沒名沒分的。”
郟香微:。
郟香微說不出一句話。
旁邊的顧檸也說不出一句話。
往左看是沈燼言略有些羞澀的目光,往右看是長廊另一側悄悄探頭看熱鬧的小丫鬟,一抬頭,遲硯的目光似笑非笑。
她隻能尷尬的扯了扯嘴角,低頭盯著自己的鞋尖兒。
嘿,你別說,你還真別說,這鞋尖兒做的真圓呢。
哈哈。
“阿檸好像很喜歡腳上這雙鞋子?”遲硯忽然笑道,“我記得這好像是去年阿檸過生日的時候我送的。阿檸要是喜歡,我回去再幫你做一雙。”
“一雙鞋有什麼稀罕的?”門前沈燼言抱起手臂,冷笑一聲,“阿檸要是喜歡,我把這街上的鋪子買空了都行。”
“既然這樣,那不如就讓阿檸自己選。阿檸是想要我親手做的鞋,還是想要沈公子買的?”
抬頭,遲硯彎起黑沉沉的鳳眸,隻是眼底卻沒有半分笑意。他盯著她的臉,拉著她的胳膊,心裏想的是一把她拽進屋子裏,再也不放出來。
她是個涼薄又可惡的人。
他心底沒由來生出些許怨懟。
三年前一聲不吭的離開,隻留了一封薄薄的信箋,半點不想失去她的音信,他會有多擔心。
她總是先向他跑過來,在他伸手快要碰到她的時候,又丟開他,朝著另一個人跑去。
現在他想看看,他和沈燼言之間,她會選誰?
顧檸一個都不想選。
貪是萬惡之根。想當初,她就不該貪那半株月綾花!
“是啊,阿檸,”沈燼言說的更直白,“我和他,阿檸選哪個?”
“我選……”
顧檸吞吞口水,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我選母親!”說著,一把挽住郟香微的胳膊,“說起來,我還有些事想和您商量。母親,不如我們就去您的院子說吧?”
郟香微回過神來,連忙點頭:“阿檸說的對,說的對。”話音沒落,就匆匆拉著顧檸走了,好像後麵有豺狼虎豹追趕似的。
長廊上,微涼的風卷著一片落葉擦過地麵。門前兩人對視一眼,冷哼一聲,相看兩厭。沈燼言“咚”地一聲把門關上,遲硯則垂下眼眸,轉身離去。
另一邊,不知走了多久,顧檸才悄悄回頭看了一眼。
還好,還好沒跟來。
“顧大夫,真是委屈你了,”郟香微嘆了口氣,拍拍顧檸的手,“等這件事成了之後,不管顧大夫想要什麼,我都儘可能的給。說起來,顧大夫和你那友人商量的怎麼樣了?”
想到這樣的日子還要再過九天,郟香微就恨不能暈厥過去。
“昨日已經讓人送信過去了,想來今明兩日就能有訊息了,”顧檸想了想,眼前驀地閃過剛才都情景,“……算了,還是我去一趟吧。”
這樣的日子她真的一天也不想過了!
隻是還沒等顧檸踏出沈府,紫蘇就急匆匆跑過來。
“夫人,顧……少夫人,”紫蘇氣喘籲籲,“江二公子他、他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