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結伴來到金山寺門前的時候,遲硯已經撐著傘等在馬車邊上了。那雙烏黑的眸子在淡青色的油紙傘下垂著,一望見她,就微微彎了起來。
不知道是不是給風吹了的緣故,顧檸總覺得他的臉色比來時蒼白了些許,眸子裏也含著許多她看不懂的東西。她趕忙走過去給他攏了攏衣衫。
“師兄怎麼不先去馬車上等著?”
“不妨事,我……咳咳咳。”
才說了沒幾句,他就用帕子捂著嘴,不住的咳嗽起來。顧檸趕忙湊過去,小心翼翼給他拍背。他的背脊比尋常人要清瘦許多,手指觸到他的脊骨的時候,她不覺放輕了力道。這些日子發生的事情太多了,有時候她甚至都沒時間和師兄說上幾句話。
寒浸浸的涼風吹動遲硯牙白的衣衫,顧檸催著他趕緊上了馬車,又喚紅葯拿來一個手爐,泡上熱茶。騰騰的熱氣直往臉上撲,顧檸不禁想起往年暮春的時候,他們都會特意選一個雨天,圍在茶爐邊上煮一壺新採下來的春茶,再折幾支帶雨的桃花。
可是自從三年前……這樣的慣例就沒有了。師兄倒也不是沒提過,隻是她總是忙。忙著治病救人,忙著尋葯,忙到……連師兄都忘了。
“阿檸在想什麼?”
略有些沙啞的聲音把她拉回了馬車廂。
“我在想,往年都是師兄給我煮春茶,今年我也想給師兄煮一回。”
“煮春茶啊……”他忽然輕輕笑了一聲,聲音像是綿綿的春雨,無端給人以悵然,他笑,“那很好啊,說起來我們也好久沒有一起喝過了。”
顧檸望著他的笑,總覺得心裏空落落的,像是有什麼事情要發生,但張了張嘴,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咳咳——”,忽然門外傳來咳嗽聲。透過被風吹起的簾子,顧檸看見沈燼言咳得賣力。她無語的扯了下嘴角,用手把簾子壓嚴實了。“咳咳——”,門外的咳嗽聲越發響亮,大有她不出去就不罷休的架勢。
“阿檸還是出去看看吧,”遲硯溫和勸道,“不管怎麼說,他……畢竟也是病人。”
病人?
力大如牛,氣壯如虎,能拳打鎮關西,倒拔垂楊柳。他沈燼言算個嘚兒的病人!
“不去。”
“去看看吧,就當……是替師兄去看的。”
遲硯如此說,顧檸隻得下了馬車。厚厚的簾子垂下,擋住了簾外的風雨,也遮住了他不願見到的情形。他拿著帕子按了按嘴角,淡青色的帕子上留下一抹殷紅。
簾子外麵,細細的雨絲慢慢飄著。
“你終於下來了,我還以為你忘了我要跟你說事兒呢。”他撇著嘴,聲音別彆扭扭。
“有什麼事你就在這兒和我說吧,”顧檸回頭望了一眼身後的馬車,“我師兄好像病了,一會兒回去的路上我得照顧他。”
“我也病了,怎麼不見你照顧我?”
顧檸險些氣笑了:“沈公子,十三也不小了,真病和裝病我還是分得清的。”
沈燼言冷哼一聲不說話,隻感覺心臟一角像浸在了醋罈子裏。他煩躁的抓抓頭,他怎麼會有這種感覺?他明明才十三,而且顧檸也隻是他母親請來給他治病的大夫……
不對。
心底忽然有一個聲音響起。
他不隻十三,顧檸也不隻是他的大夫……那她……
前額閃過一抹尖銳的刺痛,像是有無數的碎片在他眼前突然迸開。他按了按額頭,卻什麼也沒抓到。
“沈燼言,沈燼言……”
熟悉的聲音像是從虛空中傳來,漸漸變得清晰。他用力睜開眼,暈眩慢慢消退。眼前是顧檸蹙著眉頭擔憂的臉。
“你剛才怎麼了?是不是頭疼?”她抓過他的手腕,聲音放輕,帶著些許安撫的意味,“深呼吸,放輕鬆,我幫你看看。”
“青天白日呢,就這麼拉拉扯扯,也不害臊!”
顧檸抬頭,沒成想是周夢棠。她身邊跟著江世錦和江家一眾家眷僕從,看起來應該是祭祖結束要回去了。江世錦站在他母親身後,隻把眼睛瞪著顧檸。那架勢恨不得要把她生吞活剝了。
顧檸心裏不由感到一陣荒謬,還隱隱約約有一絲好笑。不論是寧春堂那一回還是江家藥鋪,先來招惹的一直都是他。自己技不如人,被反擊了,就心中怨恨。這位江二公子和江夫人的心眼兒,可真是比芝麻還小。
“江夫人的眼睛如果不好使,我可以幫您看看,”顧檸扶著沈燼言慢慢往旁邊的馬車上走,回頭笑道,“戲本子裏諱疾忌醫的可都是醜角。”
“你!”
“我知道我醫術很好,江夫人也不必如此指著我,”顧檸抬起眼眸慢慢笑了聲,“我本無意與江夫人您為敵,隻是如果您下次再見還是如此……您說暮春三月,花粉撲到臉上,麵板過了敏也是常有的事,對吧?”
“好你個賤人!竟敢威脅我?!我……”
“母親!”
周夢棠還要說什麼,就給江世錦用力扯了下衣袖。江世錦臉上的疹子已經退了下去,隻是難免還留了些坑坑窪窪的疤痕。他轉過身望著顧檸,忽然笑了起來,但臉上疤痕橫亙,反倒讓他的笑看著有幾分猙獰。
“多謝顧大夫關心。隻是家母的事,就不勞你費心了。顧大夫要是有空,還是……多關心關心你自己吧。”江世錦的話意味不明,他望著顧檸冷冷笑了聲。手一揮,帶著江家眾人離開了。
“這個二世祖還威脅上你了?”
“算了,別管他。先上馬車,我給你診脈。”
沈家的馬車搖搖晃晃駛離金山寺。茫茫的煙雨帶著淡淡的蔥青,和遠處的碧峰連在一處。不多時,雨下大了,連前方的路都有些看不清了。噠噠的馬蹄聲裡,車廂裏麵卻很安靜。顧檸垂眸片刻,收回搭在沈燼言腕上的手。
“問題不大,可能是最近記憶受到了刺激。回去我給你開幾副安神的方子。”
“其實你不說,我也要找你給我開安神葯。”
顧檸不解,抬眸望他。
沈燼言有些尷尬地移開目光:“昨天晚上,我跟著二叔二嬸的人去了城西的亂葬崗,然後我看見……”
??這一章加了點感情線。亂葬崗的伏筆下一章就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