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後。
“這個,喏。”
馬車裏,沈燼言從袖子裏掏出一隻梨花木雕花盒子遞給顧檸。見她沒接,又往她手邊遞了遞。顧檸隻得不明所以接了,開啟,盒子裏靜靜躺著一支金絲桃花簪。
“就是那天收拾房間的時候不小心翻到的,也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給你了。”
花瓣栩栩如生,流溢著金光,花蕊處還用紅寶石點綴。
這支簪子,顧檸其實是見過的,就在京城寶華樓。她隻不過多看了兩眼,沒想到沈燼言就把它買了下來,但現在又隨意送給一個剛認識不久的大夫。顧檸說不出自己現在心裏是什麼滋味。
“你……不喜歡啊?”
沈燼言小心翼翼觀察著她的臉色。見她眉毛微微蹙起,心裏不由得感到一絲懊惱。
這支簪子其實是謝禮。
他一直喜歡聽戲,最喜歡江南一帶的黃梅戲。但也不知道為什麼,他娘總是不放心他一個人出門。越不讓他出門,他就越惦記。
尤其聽說這幾天梨園出了一個新的戲本,他心裏就更是惦記的連覺都睡不著了。
今日能出門,還是顧檸說動了他娘。
他沈燼言最不喜歡欠別人人情。
“那回去我送你一支更好的。”他抿抿嘴唇,伸手去拿那隻匣子。
“沒有,”顧檸勉強笑笑,把簪子簪在髮髻裡,“我剛剛就是在想,這簪子做的真是精巧,也不知道手藝師傅是怎麼做的。”
指尖傳來簪子冰涼的觸感,顧檸也說不上來她剛剛為什麼要拒絕沈燼言的提議。
或許……隻是不想再看見其他熟悉的物件。
桃花簪落在烏黑的髮髻裡,花蕊處泛著淡淡的華彩,與她顧盼生輝的眉眼交相輝映。
沈燼言隱約想起自己背過一句詩,叫什麼“人麵……”後麵的字像是被漿糊糊住了,他抓抓頭,怎麼也想不起來。
“人麵桃花相映紅。”
清越的聲音在馬車內響起。
“這一句形容阿檸真是再恰當不過了。”
沈燼言撇嘴,嘁,就知道掉書袋。
“不過我倒是喜歡最末兩句,”顧檸接話,抬眸看沈燼言,“人麵不知何去處,桃花依舊笑春風。”
花開如故,物是人非。
或許再見舊物,便能再憶故人。
簾子外麵,咿咿呀呀的戲曲聲隱隱約約飄過來,配合著模糊不清的婉轉曲折的唱詞。這也是顧檸說動郟香微讓她帶著沈燼言來此的原因——利用戲曲再現三年前的情景,以便刺激記憶。
隻有讓沈燼言相信他自己病了,他才會自然而然地配合治療。
她望著他的眼,笑道:“沈公子可知道這兩句詩的意思?”
沈燼言抓抓頭:“我……”
他當然不知道。
他最討厭背詩了!
好好的一句話,非要說的那麼曖昧模糊幹什麼?還總是有人拿詩來考他。
沈燼言正想著該怎麼把麵子圓過去,忽然馬車微微一晃,停下了。他迫不及待地掀開車簾子跳下馬車,逃也似的向梨園飛去。
“師兄。”
馬車內,顧檸忽然開口。
“我現在有些後悔,那個戲本子寫得太……委婉了。”
沒想到十三歲的沈燼言不通詩書能到這個地步。
她抬頭看著遲硯:“你說到時候他聽不懂該怎麼辦?”
遲硯笑著揉揉她的腦袋:“沒關係,師兄會讓他聽懂的。”
文的不行就來武的。
眼角餘光瞥過那道落荒而逃的身影。
阿檸要做的事……誰也不能妨礙。
淡淡的甜香在空氣裡瀰漫著,每張桌子上都擺著新鮮的瓜果。這幾日上了新的戲本子,梨園的客人格外的多。
沈燼言一跑進梨園,就像猴子進了樹林,魚入了水,轉眼就沒了影兒。顧檸和遲硯給人群擠在後頭,眼睜睜看著他消失。
顧檸越發著急的往前擠,結果一個不留神兒,“嘩啦——”,對麵托盤上,白瓷杯盞茶壺摔在地上碎了一地,顧檸還給潑了一裙子茶水。
“長眼睛了嗎你?我剛讓人從碧春茶樓買回來的虎丘茶,一壺二十兩銀子呢!”
“就是就是,快給我們小姐賠錢!”
熟悉又嬌蠻的聲音在人群裡響起。
顧檸抬頭,恰好和王芍主僕目光撞了個正著。
“喲,我說是誰?原來是我們寧春堂的顧大夫,”王芍插起腰,“聽說顧大夫近日攀上了沈家,想必區區二十兩銀子,還是賠得起的吧?”
擁擠的人群把她和遲硯隔開。遲硯顯然聽到了她這邊的動靜,剛要出聲擠過來,顧檸就沖他搖搖頭,用口型比劃著要他趕緊去找沈燼言。
“賠自然是賠得起,不過王小姐這茶水灑了我一裙子,是不是也該賠?”顧檸語速飛快,趕在王芍反駁之前截住她的話,“王小姐如果不同意,那我們不如去後院好好說說?”
說著,也不管她同不同意,一把拉住王芍的袖子,大步大步往外走,活像身後有惡鬼追趕似的。
有沒有惡鬼顧檸不知道。但她知道,一旦王芍看見了她師兄,她師兄就要被“惡鬼”纏上了。
一年前王芍天天在寧春堂周圍對師兄圍追堵截、死纏爛打的事,她可記得清清楚楚。
“你放開,你放開我!”
後院,王芍一把甩開顧檸的手。
“那你這裙子,”王芍上上下下打量顧檸身上穿的半舊的衣裙,輕蔑冷笑,“我賠你可以,不過撐死也值不了二兩銀子。你還欠我十八兩。”
“顧大夫,十八兩,你什麼時候給?”王芍的丫鬟翠杏攤手。
剛才的事,顧檸記得清楚。這主僕二人是故意撞上來的,她當時跟她們之間還隔著兩三個人。
她雖然有銀子,但也不能浪費在這種地方。
“王小姐說錯了,我這裙子可不止二兩,”顧檸擺弄著自己的衣袖、裙擺,“你們看這上麵可是雙麵綉。這市麵上一副雙麵綉,再粗糙也要賣到十兩銀子。”
雖然袖子上的紋樣是她自己無聊綉上去玩兒的。
“你看我這裙子上綉了這麼多花兒,少說……也得四十兩銀子,”顧檸一攤手,“王小姐家大業大,不會這點錢都賠不起吧?”
“四十兩?你怎麼不去搶?!”王芍不可置信指著顧檸的裙子,“這花紋繡的這麼難看,你憑什麼說它值這麼多錢?”
顧檸放下裙擺,笑得淡然:“那王小姐又憑什麼說,剛纔打翻的茶水值二十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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