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笑的……怎麼這麼滲人?”
沈燼言察覺到她的沉默。
“有嗎?”顧檸努力維持自己作為一名醫者的職業修養,努力扯扯唇角,“可能是你看錯了吧。”
“怎麼可能?小爺我眼神兒好著呢!”沈燼言盯著她的眸子,湊近,“這位……姐姐,你就是不高興。”
他溫熱的呼吸像一根羽毛尖撓過她的麵頰。
他們之間的距離很近,她可以看見他根根分明的睫毛。烏黑的睫毛底下,是一雙黑曜石似的瞳仁,閃著亮晶晶的光,像是在無聲誘人靠近。
他當初……也是這樣突然靠近顧琳的嗎?
“你、你離遠些,”顧檸撇開頭,“你也說了你都十三了。男女七歲不同席,你這樣於禮不合。”
顧檸似乎感覺自己的心尖淋了一場細細密密的雨。雨絲滑落,心尖似乎也慢慢涼了下去。
“沒想到你思想這麼……保守,”他撇撇嘴,退開,“好沒有意思的人,比那些老夫子還老夫子。以後我要是娶妻,絕對不會找你這樣的……”
他嘟嘟囔囔的話在耳邊飄著,細碎的陽光穿過層層疊疊的桃花瓣落了下來,他的麵容也似乎找陽光裡變得模糊。一種異樣的陌生感恍然罩住了她。
她第一次覺得他原來這麼輕浮。
顧檸當然知道不應該用正常人的行為習慣來判定癔症患者,但……
她做不到。
三年前落下的那場雪逐漸在記憶裡變得清晰,重疊的人影、沉默的背影和一句也沒有的解釋……一切的一切都越過流淌了許久的時光在此刻重疊。
顧檸分不清楚,到底是他的本性如此,還是病情所致?
她用力眨眨眼,按下心頭的異樣,眼眸又恢復了一如既往的清冷與疏離。
“沈公子放心,我也不會嫁你這樣的。我已經有未婚夫了。”
他像被掐住脖子的雞,良久,發出一聲:“……啊?”
“沈公子怎麼如此驚訝?”
難道現在在他心裏,她已經不堪到另一半都找不著的地步了?
顧檸冷笑:“這次,我就是和我未婚夫一起過來為沈公子你治病的。”
沈燼言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說什麼,忽然桃林外麵響起一陣悉悉索索的腳步聲,有人找了過來。
顧檸立刻高聲道,“快過來!這邊!沈公子在這邊!”
“你!”沈燼言不可置信,“你竟然臨時叛變?!”
“什麼叛變?”顧檸抱起手臂笑,“我從一開始就什麼都沒答應過你。喏,你的梅子還在你自己手裏。”
幾顆黃澄澄的梅子可憐兮兮躺在他手心,像是沒人要的孤兒。
沈燼言盯著手裏的梅子,手伸也不是,縮也不是,就那樣呆愣愣僵在半空中。他眨眨眼。
不是,世界上怎麼有這麼善變的人?前一秒還笑得溫柔和善,像是要和他做朋友,後一秒竟然反手把他賣了!
沈燼言感覺自己十三歲的幼小心靈受到了劇烈衝擊。
腳步聲越來越近,咚咚咚帶著滔天的怒火。
不好!
聽這聲音就知道是他娘!這次真的要完!
沈燼言慌不迭腳一蹬地,順勢踩著桃枝就要翻出牆外。顧檸卻像是早就預判了他的動作似的,幾根銀針飛出指尖,精準穿透衣料紮在他膝蓋上。沈燼言驀地身子一麻,不受控製的往下栽。
“嘶啦——”,一根粗壯的分叉樹枝恰好橫在半空中,像是一根魚叉精準地插住了自投羅網的獵物。沈燼言掛在半空中搖搖晃晃,像一隻可憐的風箏。
這麼一會兒的功夫,郟香微已經走到了那棵桃樹下。遠遠的和自己那二十歲的臉、十三歲心智的傻兒子四目相對。後者感受到了熟悉的血脈壓製,露出一個禮貌而不失尷尬的討好的笑。
“娘……好巧……”
“巧你爹個嘚兒!”郟香微雙手叉腰,橫眉豎目,“還掛在那兒丟什麼人?快點給老孃下來!”
“娘,我給她紮麻了,下不來,”沈燼言試圖告狀,“她說她是你請來給我治病的大夫。娘,她好凶,我們換個人吧……”一邊說,他還一邊小聲嘟囔:“我娘是不是傻?我又沒病,幹嘛花那什勞子錢請什麼大夫……”
“閉嘴,別以為老孃聽不到你在說什麼!顧大夫是我們沈家的貴客,下次你見到她,放尊重點!”說著,又轉身向顧檸笑道,“顧大夫,還要勞煩你把他放下來了。”
顧檸點點頭,剛要出手,人群後頭就傳來一道清冽的聲音:“還是我來吧。”
遲硯走上前,笑的溫和。
“剛解開穴道,沈公子可能會有些不適。這樣萬一不慎摔了下來,我也可以在下麵接著。”說罷,他從袖子裏掏出一隻半舊的布包,翻開,裏麵整整齊齊收著一排銀針。如果仔細看的話,布包右下角還綉著一個歪歪扭扭的“檸”字。
遲硯手指從一排銀針上掠過,選了中間一根稍有些粗的,不緊不慢取出。眼眸抬起,手指輕輕一彈。
“嗷嗷嗷嗷!”
一陣鬼哭狼嚎的叫喊瞬間在半空中炸開。
沈燼言奮力掙紮,突然,“哢嚓——”,枝椏根部傳來輕微的斷裂聲。他下意識要翻身躍到另一根樹枝上借力,剛要有所動作,遲硯就腳尖一點,從地麵躍起,揪著他的後衣領落到地上。
“哎呀,遲大夫,真是多謝你了!”郟香微擰著兒子的耳朵、扒拉他轉了一圈,確認他沒受傷,這才長長鬆了口氣,又笑,“不過沒想到,遲大夫竟然也會功夫。”
“小時候學來強身健體的罷了,”遲硯自謙笑笑,“事不宜遲,既然沈公子沒事,那我和阿檸現在就給他診治吧。”
郟香微剛要點頭,沈燼言就強烈反對:“娘!我沒病!而且就算有病我也不要他給我看!剛才,他故意打我膝蓋!我感覺我膝蓋骨已經碎了!”
此言一出,眾人目光都落到遲硯身上。
遲硯垂眸,神情似乎有些委屈和落寞。
“別胡說!”郟香微用力拍了兒子腦袋一巴掌,“剛才還是遲大夫救的你,不然你早摔了個狗啃泥了!”
沈燼言冷哼一聲,衣擺一撩,不緊不慢挽起褲腿。
隻見他膝蓋光滑,連一個紅點也沒有。
“這、這不可能!”
??還有一更~
?(我再寫兩個小時能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