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武——”
殺威棒在地上敲出咚咚的聲響。公堂內外,一片肅穆。正上方懸著“明鏡高懸”的牌匾,海水朝日圖屏風前,宛平知縣穿著官服端坐於公堂之上。“啪——”,他用力一拍驚堂木,眯起眼。
怎麼又是這個女大夫?
“民女寧春堂顧檸狀告此三人誹謗,汙我清譽,毀我名聲!”
“大人,冤枉,確實是這女大夫勾引的我!”顧檸話音沒落,那錦衣公子哥就高聲嚷嚷道,“我每次去都給她帶了貴重首飾,大人大可以派人去醫館搜上一搜!”
知縣剛要應下,顧檸就立刻高聲道:“大人,那些東西民女已經帶過來了。我們醫館的夥計手裏抱著那堆東西就在門外候著。您大可以直接傳喚他們。”
宛平知縣點頭,阿七和紅葯快步走進來,雙手捧著那盒子,高高舉過頭頂。衙役接過,呈到知縣案前。知縣開啟盒子,手指輕輕撫過,指尖傳來珠寶冰涼光滑的觸感。他取出其中一隻玉鐲掂了掂,忽然皺起眉頭。
“大人也發現不對勁了吧?”紅葯道,“這人每次來我們醫館看診結束之後,都會悄悄在我們醫館裏藏一個這樣的匣子,開啟一看,裏麵的東西還是假的!”
“什麼假的?你別血口噴人,那可都是我真金白銀買來的,肯定是你們故意把它換了!”
兩人爭執,各執一詞,連帶著公堂外聚集的百姓也鬧鬧嚷嚷地議論起來。知縣太陽穴突突地跳。“啪——”,他又用力敲了一下驚堂木。
“肅靜!都肅靜!公堂之上,不許喧嘩!”
“顧檸,他說你故意調換了首飾,你可承認?”
“民女不認!”顧檸朗聲道,緊接著,她高高舉起手,扯下自己的衣袖,白皙纖細的手腕上,一隻碧綠的玉釧滑向小臂,她慢條斯理地取下玉釧,交由衙役遞到知縣跟前,“大人慧眼如炬,應該認得,這玉釧是珠翠閣的東西。珠翠閣一樣首飾,至少百兩銀錢起步。盒子裏那堆東西,就算是真貨,加起來也超不過五十兩。我既不缺貴重首飾,又何必收他那堆破銅爛鐵?”
“什麼破銅爛鐵?”男子一聽,頓時不服氣,“就算你有貴重首飾,也不能證明你不帶便宜的!你要麼是把我送你的那套真貨拿去當鋪賣了,又不知從哪兒找來這麼一堆假貨糊弄人!”
“我都說了你那堆東西加起來也超不過五十兩,我都能在垂玉街開鋪子了,我還缺那五十兩銀子嗎?”這男子不依不饒,像聽不懂人話似的,顧檸第一次被惹動了氣,“早在你來寧春堂診脈的第一回,我就診出了你腎陽虛衰,與其說我勾引你,你也得有被我勾引的本錢!”
此言一出,圍在公堂外的百姓轟然大笑。就連提著殺威棒的衙役也忍不住抿嘴偷笑。男子從臉到耳尖騰地一下都紅了起來。
“你、你放屁!”他一張嘴就開始結巴,“我怎麼可能陽痿?我明明威猛的很!”
顧檸冷笑:“你這癥狀其實挺久了。倘若你不相信我說的,你大可以請大人為你找一位大夫驗證驗證,”緊接著她又道,“大人,另外我懷疑這兩人並非京城人氏,而是專門從事敲詐勒索的騙子。此二人口音偏向菱城,身上穿的衣裳款式是菱城兩個月前時興的,出了名的價格低而料子華麗。大人可以查查他們現在的住處和通關文牒。”
從那幾盒子假珠寶開始,她就懷疑這男子是專門從事誹謗敲詐勒索的騙子。那樣逼真的道具,要不是在回春穀的時候,師兄教過她如何分辨,還真能被糊弄過去。雖然尋常人有的也拿假貨出去充麵子,但不過一兩件。能搜羅這麼多的,除了騙子,她想不出別的可能。
“大人,您可千萬別聽她胡扯!”
底下的女子和之前人群裡那個幫腔的也嚷嚷起來。
“她就是胡說八道,想要混淆視聽!”
“除了通關文牒,大人還可以搜搜他們的住處,”顧檸餘光淡淡瞥了他們一眼,冷笑,“畢竟有些道具隻有騙子才會有。”
知縣忍不住揉揉脹痛的太陽穴,伸手一揮:“搜!”
幾個衙役匆匆領命下去。
微微的涼風從大門裏吹進來,日影已經移到了半空中。忽然,公堂外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有些熟悉。顧檸下意識回頭,恰好和沈燼言目光對上。他有些擔憂地張了張嘴,似乎是想說什麼,顧檸卻隻把頭轉回來。
沈燼言是將軍之子,雖說沈巡在朝堂上有些風波,但隻要他一天還在官位上,宛平知縣就一天會給他麵子。這件事關乎她和寧春堂的清白,她不能讓知縣因為麵子糊弄過去,即使情況可能看起來對她有利。
宛平知縣的目光顯然不差,剛一看到人群裡站著的沈燼言,他的目光就落在顧檸身上。還沒等他臉上露出一個公式般的諂媚討好的笑,沈燼言就大步大步地往旁邊走去,很快不見了蹤影。知縣的笑頓時僵在臉上,嘴角一時間不知是該向上還是該向下。
“大人!”
幾名衙役匆匆回來,手裏還拎著好幾樣小玩意兒。有鬍鬚、眉筆、假髮、鉛粉等等,甚至還有從粗布到綢緞價位不等的各色男女衣裳。
“大人,我們仔細搜過了,他們家裏沒有通關文牒,隻找到了這些東西。”
“這衣裳……”
人群裡忽然有人忍不住叫了一聲。
“我記得這衣裳!前幾日有個老頭被我撞了,我還賠了十兩銀子的醫藥費。當時我還納悶,我趕車趕的也不快呀,怎麼就撞到人了?原來竟是騙子!”
“我也記得!前幾日有個穿粉衫的女子挺著肚子倒在我家門口,我看她可憐把她送去醫館,還給她墊了好幾兩銀子呢!仔細看,那女子和現在這個長得確實挺像!”
人群頓時義憤填膺,紛紛叫嚷著要讓知縣嚴懲這幾個騙子。知縣被他們吵得腦瓜子嗡嗡的,揉揉眉心,一拍驚堂木。
“爾等刁惡之徒,聽判!爾等三人,無通關之文牒而入京,入京後專事詐騙為生,訛人錢財,毀人清譽。特判杖五十,徒三年!”
三人一聽,呆坐於地。反觀公堂外,百姓歡呼雀躍,大呼知縣英明。宛平知縣淡淡瞥了那三個騙子一眼,稍稍鬆了口氣。卻沒留意到顧檸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顧檸垂眸,長長的眼睫在眼下鋪開一小片陰影。
這騙子毀她清譽卻並未訛錢,隻有一種可能,他們背後有人指使。而知縣這重判騙子,卻輕輕放過這一點,實在是有些……耐人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