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心裏一驚,生出幾分自己都沒察覺到的不信,反問:“王小姐何出此言?”
王芍扶著婢女的手走到人群中間,高高揚起胳膊。雪白的腕子上一道青紫的掌痕清晰可見。
“我手上這傷痕就是被江映月掐的!”王芍伸手一指,“江映月,收起你那副楚楚可憐的樣子!害了柳三公子還想騙人,嗬,想都別想!”
“……不會吧?”
“但這江五小姐瞧著不像是那種人啊?”
眾人落到江映月和顧檸身上的視線也不由得帶著幾分懷疑。
“我……”江映月用力一咬嘴唇內側,聲音裏帶著幾分哭腔,“我沒有……王小姐,我知道你不願意你父親和我相看,可也不能這麼汙衊我吧?我就是知道我力氣大纔不敢反抗……”
江映月的動作似乎帶著幾分遲疑,但還是掀開袖子。雪白纖細的胳膊上青青紅紅一片,周圍百姓倒吸一口冷氣。
“不然,”江映月的聲音委委屈屈,“我也不會被柳三公子打成這個樣子。”
“王小姐,飯可以亂吃,話不可以亂說!”紅葯上前幾步,擋在顧檸和江映月跟前,“你說是我家小姐和江五小姐害了柳三公子,除了你手上的淤青,你還有別的證據嗎?”
“而且人還是顧大夫救的。”
人群裡,方纔說話的老大娘白了王芍一眼。
“要是顧大夫想害人,幹嘛還要救人?這不是脫褲子放屁——多此一舉嘛!”
“我……”王芍氣得胸脯起起伏伏,尤其聽到圍觀百姓清一水為顧檸說話,更是氣不打一處來,“沒證據又怎麼樣?反正我不相信顧檸和江映月能那麼好心!”
“我有證據!”
忽然有人高聲道。
人群嘩然。隻見珍饈閣的錢掌櫃手裏拿著一本簿子,不急不緩地踱到人群中間。
王芍心裏一喜,連聲催促:“錢掌櫃,那你快說,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錢掌櫃目光高高掃過眾人,氣定神閑翻開手裏的簿子:“你們看,柳三公子闖進二樓天字號包間的時辰是午時一刻,顧大夫和江五小姐找我們幫忙的時候距離午時一刻不超過半刻鐘,但柳三公子跳樓的時辰卻是午時三刻。”
“而且小的剛剛上去看過了,”跑堂的適時插話,“天字號包間裏的東西全都給砸的稀巴爛。當時拉架的時候小的可看的清清楚楚,天字號包間裏的東西可還是好好的呢!”
錢掌櫃拍板:“所以,顧大夫和江五小姐完全就是無妄之災!王小姐,”錢掌櫃指了指簿子裏的白紙黑字,“這上麵可寫的清清楚楚啊。”
王芍氣得麵色扭曲,臉上青紅交加:“你、你們!你們好的很!給我等著!”
說罷,一甩袖子轉身離開。
“好!”
“這珍饈閣錢掌櫃真是經營有方!”
圍觀群眾拍手稱快,一片叫好。
錢掌櫃滿意點頭,立刻換上一副和藹笑容,拱手道:“多謝諸位捧場!錢某人這珍饈閣絕對是童叟無欺!歡迎各位多多光臨哈!”
另一邊,顧檸把藥方遞給管家,又細細叮囑幾句,轉身就要離去。柳管家下意識叫住顧檸:“顧大夫……”他頓了頓,“我回去會和老爺說清楚的。顧大夫和江五小姐放心,老爺肯定會讓三少爺給二位賠禮道歉的。”
“若是這樣,那自然是再好不過了,”顧檸寬和笑笑,嘆了口氣,“不過……回去記得叮囑柳三公子,有些東西還是不吃的為好。”
柳管家心裏微微一驚,隨即湧出一股暖流,拱手:“多謝顧大夫,不過還望顧大夫切莫與外人道。”
顧檸點點頭,轉身離去。竹青色的衣裙像是一朵清風裏搖曳的水蓮,亭亭凈植,不染淤泥。
多好的姑娘。
柳管家心裏嘆了口氣,一揮手,家丁們就把滿身狼狽的柳三抬上了後麵跟著的馬車。喧囂漸漸遠去,微微晃動的車廂裡,柳三慢慢睜開眼睛。
顧檸……
柳三回味著舌尖藥丸殘留的苦澀,輕輕扯出一抹冷笑:“當歸、商陸、風茄……”
原來回春穀的人也不過如此。
看來王爺交代的事很快就能有著落了。
……
和江映月分開後,主僕二人往寧春堂去。紅葯一路上嘰嘰喳喳說著柳三的可惡和錢掌櫃的精明,顧檸卻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不對。”
這種心不在焉在回到醫館之後表現的更加明顯。
“什麼不對?”紅葯正幫著搗葯,聞言抬起頭,“小姐,事情不是順利解決了嗎?”
顧檸放下手裏正在分揀的藥材,從袖子裏掏出那隻青瓷小瓶,又拉開抽屜翻出另一隻一模一樣的,喃喃自語:“沒錯了,根本不可能是這樣。”
“小姐,”紅葯放下手裏的葯杵,擦擦手走過去,“您到底在說什麼啊?”
“你看這個。”
顧檸把兩隻青瓷小瓶擺在紅葯眼前。這種藥丸有暈眩迷狂之效,吞下之後人會產生幻覺、暴躁易怒,狀如醉酒。紅葯仔細看了半晌,終於看出左邊瓶子裏的藥丸在色澤上泛著一點微紅。
“這個是我今天帶出去的,”顧檸拿起左邊那隻青瓷小瓶,“效果和右邊這個差別不大,但是服下之後麵色會泛紅、耳根處尤甚,並且持續時間會更久。但是……”
剛才她給柳三診治的時候,他麵色蒼白,甚至不太能看出醉酒的癥狀。
“小姐是懷疑這個柳三剛纔是在裝?”
顧檸搖搖頭:“我不知道。”
她摩挲著那隻青瓷小瓶,瓶中淡淡的苦味撲麵而來。顧檸微微蹙起眉頭,師兄身患怪病,所以這葯對師兄不起作用,但這柳三……
“阿檸。”
忽然一道低沉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顧檸抬起頭,恰好撞上一雙含笑的鳳眸。這雙眸子瞳色極黑,乍一看去,隻叫人望而生畏。然而當這眼眸裡盛滿了笑意,卻又像是月色盈空、清泉映月,讓人忍不住想要觸碰。
“師兄,”顧檸趕忙走過去接過他手裏的藥箱,望著他蒼白到近乎透明的麵板,忍不住埋怨,“師兄之前不是答應過我出門看診會讓阿七跟著的嗎?”
“小姐,我說了!”阿七急忙開口,“是大公子非要自己去,要我留下來看店……”
“師兄。”顧檸板起臉。
“阿檸別生氣了,師兄下次出門一定讓人跟著,”遲硯又把顧檸手裏的藥箱拿了回來放到旁邊的桌子上,笑道,“師兄不是紙糊的,提個藥箱而已……”
突然,他的聲音像是卡住了,唇角慢慢溢位一抹鮮血,原本嫣紅的嘴唇更像是塗了唇脂。
他頓了頓,習以為常地掏出手帕擦去。一抬頭,顧檸雙手叉腰,皺著眉瞪他。
“……好吧,”遲硯不由失笑,終於妥協,“下次,師兄下次出門一定帶上你或者阿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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