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4章 密謀
西部匈牙利行省,斯特海伊湖畔。
湖畔的費舍爾莊園保持著馬紮爾式的建築風格,紅色的瓦頂、白色的牆壁、寬大的拱廊。這是少數幾個在1848年革命和1859年大叛亂後倖存下來的匈牙利貴族莊園之一。莊園的主人老費舍爾伯爵早在十年前就意外墜馬身亡,現在這裡成了某些人秘密聚會的場所。
「誰讓你乾的!斯維登科!你是想讓我們所有人都下地獄嗎!!!」
三樓的門被猛地推開,一名絡腮鬍的中年男子一一弗拉季斯拉夫伯爵一一像一頭憤怒的公牛衝了進來。他一把揪住瘦高男子的衣領,將他按在牆上,睡沫星子幾乎噴到對方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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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可是總督,波士尼亞黑塞哥維納總督!你TM冇跟我們商量就下手了!」
房間裡的水晶吊燈被震得叮噹作響,牆上掛著的老費舍爾伯爵畫像歪了一邊,彷彿也在驚恐地看著這一幕。
「哎哎哎,冷靜點,冷靜點。弗拉季斯拉夫伯爵,請您冷靜。」
幾個人趕緊上前拉架。一個戴著金絲眼鏡的中年人死死抱住弗拉季斯拉夫的腰,另一個穿著考究但已經有些過時的燕尾服的老紳士則試圖開他的手。
「別激動,別激動!牆壁隔音雖然不錯,但也別太大聲!」老紳士緊張地警了一眼窗外,「萬一被巡邏的憲兵聽到就糟了。」
「狗屎,你們讓我冷靜?」弗拉季斯拉夫伯爵被拉開之後,一揮手把其他人推開。他的臉漲得通紅,額頭上青筋暴起,「他殺了坎特雷克伯爵,這讓我怎麼冷靜?帝國內務部那群瘋狗肯定已經開始瘋狂咬人了!」
他在房間裡來回步,皮靴踩在波斯地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們就算隻有一點懷疑,那我們這輩子就完蛋了!要不上絞刑架,要不然吃子彈,自己選吧!」
「我聽說內務部已經派了特別調查組去塞拉耶佛了。」戴眼鏡的教授小聲補充道,「帶隊的是那個臭名昭著的蘭特斯豪爾少校。」
房間裡的氣氛頓時更加凝重了。蘭特斯豪爾的名字就像瘟疫一樣,讓所有地下組織的成員聞風喪膽。
「嗯~」
名叫斯維登科·基拉伊的男爵發出了一聲意味深長的鼻音。他慢條斯理地理了理被抓皺的領口,撣了撣衣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那副悠然自得的樣子讓弗拉季斯拉夫更加惱火。
「弗拉季斯拉夫先生,」斯維登科男爵抬起頭,嘴角掛著一絲譏諷的微笑,「請你注意你的言辭。誰說我殺了坎特雷克伯爵?誰有證據嗎?」
他走到窗邊,背著手望向湖麵:「坎特雷克伯爵是自殺的,畏罪自殺。」
「自殺?」弗拉季斯拉夫幾乎要被氣笑了,「你當我們都是傻子嗎?」
「他貪汙了,呢,我算算。」斯維登科男爵裝模作樣地瓣著手指頭,像個會計師在計算帳目,「二百萬...不對,三百萬...呢,大概貪汙了470萬金克朗的資金。」
他轉過身,臉上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另外,他還吃回扣,私自挪用軍費,縱容當地的波士尼亞人走私武器,甚至還跟塞爾維亞的反叛分子有來往。這些罪名,隨便哪一條都夠他死十次了。」
「明白嗎?」斯維登科男爵走到茶幾旁,給自己倒了一杯白蘭地,「他是自殺的,而不是他殺。我想,那根上吊繩可以證明這一點。」
「狗屎!」弗拉季斯拉夫一拳砸在桌子上,茶杯跳了起來,「你以為內務部那群瘋子會認為這是自殺嗎?一個總督,在自己的官邸裡,在重重護衛之下上吊自殺?連三歲小孩都不會信!」
「況且,」老紳士憂心地補充道,「坎特雷克伯爵前天還在舞會上跟人談笑風生,說要去維也納述職,準備向皇帝陛下匯報波士尼亞的治理成果。這樣一個春風得意的人,怎麼會突然自殺?」
斯維登科男爵聳了聳肩,臉上露出一個神秘的笑容:「我自認為做得天衣無縫。各項證據都不會指向在座的每個人。」
他晃了晃手中的酒杯,琥珀色的液體在水晶杯中打著旋:「如果事情被髮現一些蛛絲馬跡,大概也會被指向中央。你們知道的,維也納那些大人物之間的鬥爭,可比我們激烈多了。」
「你是說..:」一個人推了推眼鏡,若有所思。
「我什麼都冇說。」斯維登科男爵喝了一口酒,「不過最近反貪風暴這麼激烈,誰知道會牽扯出多少人呢?說不定坎特雷克伯爵就是某個大人物的白手套,事情敗露了,隻好滅口。」
「夠了。」
一個低沉而威嚴的聲音響起,房間裡頓時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坐在壁爐旁高背椅上的那個人一一匈牙利地下組織「自由人民黨」的主席蒂薩:卡爾曼先生。
卡爾曼先生緩緩站起身。這個動作讓所有人都不自覺地挺直了腰板,就像麵對嚴厲的老師的學生。
「斯維登科,」他的聲音雖然不大,卻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威嚴,「你知不知道你給我們帶來了多大的麻煩?」
斯維登科男爵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他放下酒杯,但依然保持著那副桀驁不馴的樣子。
「現在,波士尼亞那邊的同誌都被迫撤離了,」卡爾曼先生繼續說道,「三個安全屋被放棄,
七個聯絡點斷了聯絡。我們在塞拉耶佛剛開始建立的情報點,就這樣毀於一旦。他們現在都在躲避秘密警察的追捕,有兩個人已經失蹤了。」
「主席先生,」斯維登科男爵皺著眉頭,試圖為自己辯解,「問題是坎特雷克伯爵已經知道我們打算髮動一場暗殺。上個月在格拉茨的聚會,有人走漏了風聲。他派人警告過我,說如果我們再有任何異動,他就會向維也納匯報。咱們的目的都暴露了,不解決他不行啊。」
「笨蛋!」卡爾曼先生突然提高了聲音,柺杖重重地敲在地板上,「你以為地方上的大人物們有兒個不跟民族主義分子有聯絡?」
他走到斯維登科麵前,雖然要仰視這個高個子年輕人,但氣勢上卻完全壓倒了對方:「波希米亞的總督在老皇帝斐迪南一世的默許下包庇了好幾個捷克民族主義者,加利西亞的總督對波蘭流亡者也是不聞不問,他隻要稅收。大家心照不宣,相安無事。我們給他們錢,他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這都是遊戲規則!」
「而你呢?」老人的眼中閃過一絲失望,「就因為坎特雷克伯爵一句警告,就派人乾掉了他?
你知不知道,一個總督的死會引起多大的震動?皇帝會震怒,內務部會瘋狂,所有的地下組織都會被波及!」
「哎呀,怎麼可能啊。」斯維登科男爵看卡爾曼先生如此嚴肅,終於有些慌了。他從懷裡掏出一張摺疊的紙,恭敬地遞給老人:「卡爾曼先生,請您看看這個。」
卡爾曼接過紙張,戴上眼鏡仔細閱讀。其他人都屏住呼吸,等待著。
「當時談判失敗之後,我的確想要除掉坎特雷克伯爵,」斯維登科男爵解釋道,「但是,我派出去的人原計劃是在他下週去山裡打獵的時候動手。偽裝成狩獵事故,神不知鬼不覺。可是...」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困惑的表情:「我的人還冇來得及行動,坎特雷克伯爵就死了。而且死法如此...戲劇化。經過調查,這絕不是我的人乾的。」
「什麼?」房間裡響起一片驚呼。
「那你剛纔為什麼說是你乾的?」弗拉季斯拉夫伯爵瞪大了眼睛,滿臉的不可置信。
「裝裝逼嘛。」斯維登科男爵又恢復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樣子,攤了攤手,「拜託,我哪有那個本事能派人潛入總督官邸,近身勒死一位伯爵,然後那個人還能全身而退?要知道,坎特雷克伯爵可是個退役軍官,年輕時在義大利戰場上親手殺過不少撒丁士兵。」
他自嘲地笑了笑:「有這種神通廣大的殺手,我還不如派去乾掉弗朗茨·約瑟夫,那不是更直接嗎?他纔是我們匈牙利最大的仇人。」
「那到底是誰乾的?卡爾曼先生推了推眼鏡,陷入沉思。
「我也不知道。他作為一個總督,這些年撈到的好處不少,得罪的人更多。維也納中央的那些大人物,地方上的利益集團,甚至是他自己的副手和幕僚...想讓他死的人,恐怕能排成一個連。」
「算了。」蒂薩:卡爾曼先生把紙張疊好,放進口袋,「這件事既然不是我們的人乾的,那就暫時不用太擔心。反而..:
老人的臉上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一個總督的死,會把內務部和內政部那些秘密警察的力量全都吸引到波士尼亞去。接下來的幾個月,他們恐怕無暇顧及其他地方。這對我們來說,反而是個機會。」
「機會?」弗拉季斯拉夫伯爵還有些憤憤不平,「我們差點因為這個莫名其妙的刺殺被連累,
您還說是機會?」
「正是機會。」卡爾曼先生重新坐回椅子上,「想想看,弗朗茨這些年都做了什麼?先是瘋狂打壓我們匈牙利人,處決了安德拉西伯爵,把主張和平談判的費倫茨智者給暗中除掉,把匈牙利王國肢解成幾個行省,這讓我們這些原本想要和平談判的自由派都開始轉變為暴力派。然後又開始慢慢剝奪其他民族的自治權,強化中央集權。」
他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上麵的熱氣:「克羅埃西亞人雖然在對奧斯曼的戰爭中獲得了幾塊故土,但他們的議會被解散了,克羅埃西亞語教育的權力也被取消。波希米亞人的情況也好不到哪裡去。波蘭人也因為自治權力的削減而怨聲載道。」
「我們要做的,就是繼續聯絡這些對帝國不滿的人。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不是嗎?」
「聽,主席先生,」斯維登科男爵嘆了口氣,有些泄氣地說道,「我說句實話,由於奧地利經濟這些年發展得不錯,願意跟隨我們的人越來越少了。」
他指了指房間裡的幾個人:「你看,今天能來的就這麼幾個。以前我們在佩斯開會,能坐滿整個大廳。現在呢?很多人都被收買了,或者乾脆移民去美國了。咱們還能做點什麼呢?靠聯絡這些人,恐怕再也不可能出現1848年那樣的機會了。」
「年輕人,不要這麼悲觀。」卡爾曼先生露出一個神秘的微笑,「我們的確不太可能發動大規模起義了,但是獲得自治權,要求給予匈牙利人應有的政治權力,這還是很有可能的。」
「你們想想看,弗朗茨最近都在做什麼?幾個月前掀起的反貪風暴,到現在還冇有停止的跡象。財政部的兩個司長被抓,鐵道局的副局長上吊自殺,就連軍需部都有三個將軍被送上軍事法庭。」
「咱們這個帝國有幾個官員能夠說得上是清廉的?如果按照皇帝陛下的標準,恐怕殺一半都可能有漏網之魚。他這樣做,表麵上是在清理**,另一方麵實際上是在給自己製造敵人。」
「而且,你們都聽說《關於貴族血緣問題的科學報告》這件事了吧?」
房間裡的人都點了點頭。這份由歐洲幾位教授、專家學者聯名發表的報告,最近在貴族圈子裡引起了軒然大波。報告通過大量的醫學案例和統計資料,證明瞭近親通婚對後代健康的嚴重危害。
「我們在維也納的人報告,」卡爾曼先生壓低聲音,「弗朗茨準備通過議會,推動新的貴族立法。據說要取消貴族的一些特權,例如貴族在軍隊裡麵的軍官特權,還要鼓勵貴族與平民通婚。」
「什麼?」弗拉季斯拉夫伯爵差點跳起來,「他瘋了嗎?」
「他冇瘋,他隻是太理想主義了。」卡爾曼先生冷笑一聲,「他想要建立一個'現代化'的帝國,一個不再依靠貴族血統,而是依靠能力和忠誠的帝國。多麼美好的理想啊,可惜...」
「可惜他忘了,這個帝國就是建立在貴族體係之上的。」斯維登科男爵接過話頭,「動了貴族的利益,就等於動了帝國的根基。他不死,誰死?」
「呢,也冇那麼誇張吧。」弗拉季斯拉夫伯爵摸了摸鬢角,還是有些不敢相信,「這玩意他又不可能強製推行。就算立法,也應該是自願的。貴族們大不了繼續按老規矩來,不跟平民通婚就是了。」
「天真。」卡爾曼先生搖了搖頭,「你以為隻是通婚這麼簡單?這隻是開始。貴族們會擔心起來的,如果帝國政府對貴族婚姻都要乾涉,那麼後麵土地繼承問題要不要乾涉?服役、法庭上的一些貴族特權呢?」
「更可怕的是,這份科學報告讓貴族們感到被羞辱了。幾百年來視為榮耀的血統純正』,突然被說成是退化'和'疾病的根源。這比直接剝奪他們的財產更讓人無法接受。」
「而且,據說皇帝還準備設立優生學委員會,對貴族子女的健康狀況進行統計。這簡直就是在貴族的傷口上撒鹽。」
「聽,先生,這、這不大可能吧。」弗拉季斯拉夫伯爵還是有些難以置信,「他是皇帝啊,他怎麼可能要推翻他自己的統治根基。」
「那我們就誘導這些人。我們要做的,就是把這種恐慌放大。讓那些保守的貴族相信,弗朗茨這個改革派皇帝,步子邁得太大了。今天是婚姻,明天就是特權,後天可能就是貴族製度本身。」
卡爾曼先生露出一絲微笑,「弗朗茨在帝國內部的敵人已經越來越多了。不僅是我們這些民族主義者,還有那些因為反貪而惶惶不可終日的官僚,以及感到地位受到威脅的傳統貴族。」
「我們現在要做的,」他環視眾人,「就是聯合這些力量。在必要的時刻,一起向維也納發難「必要時刻?」一位老紳士有些疑惑,「您是指..:」
「我有預感,不遠了。弗朗茨樹敵太多,而且還在不斷製造新的敵人。他現在要對德蘭士瓦用兵,如果這場戰爭不順利,或者傷亡太大,那就是我們的機會。如果這場戰爭他贏了,那就等下一場,又或者是經濟危機,總有一次,他會失敗的。」
「失敗會讓人們質疑他的所有政策,包括那些改革。」卡爾曼先生點點頭,「到時候,我們隻需要輕輕推一把,整個帝國的保守勢力就會團結起來,要求限製皇權,恢復各民族的自治權。」
「冇錯。所以,繼續我們的工作吧,諸位。」卡爾曼先生重新變得精神抖數,「波蘭人、捷克人,克羅埃西亞人,還有波士尼亞人,甚至一些心懷不滿的希臘正教貴族,這些都可以成為我們的盟友。」
「記住,」他最後強調道,「我們暫時不需要發動革命,隻需要在關鍵時刻施加壓力。帝國內部的撕裂會自己加劇的,隻要弗朗茨不放棄他那顆渴望中央集權的心。」
「明白了,主席先生。」眾人紛紛點頭。
「那麼,散會吧。」卡爾曼先生揮了揮手,「下次聚會的地點和時間,我會另行通知。斯維登科,你留一下。」
其他人陸續離開了房間。斯維登科男爵有些誌芯地留了下來。
當房間裡隻剩下他們兩個人時,卡爾曼先生的表情突然變得嚴肅起來:「告訴我實話,坎特雷克伯爵的死,真的與你無關?」
斯維登科男爵迎著卡爾曼先生銳利的目光,堅定地搖了搖頭:「我發誓,真的不是我做的。不過.」
「不過什麼?」
「我覺得這件事很蹊蹺。」年輕人皺著眉頭,「能夠潛入總督官邸殺人的,絕對不是一般人。
而且選擇的時機如此巧合,正好是在我們準備動手之前..:」
「你是說,有人在利用我們?」
「或者說,有人想要嫁禍給我們。又或者隻是一個巧合。主席先生,我覺得也有可能是真的自殺,他作為一個有榮譽的貴族,還是弗朗茨皇帝的好友,但是卻創下這麼大的禍來,自殺也是有可能的。」
「自殺嗎?行了。」卡爾曼先生擺擺手,「你去一趟維也納,找我一位老同學,問問他這件事的情況。」
「我嗎?」斯維登科男爵麵有難色,他可真的下命令要殺這位總督來著,而且自己還是個民族主義者,這不算是自投羅網嗎?
「放心。他不會出賣你的,在這個時候,我們還是要多瞭解一下情況。」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