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曼握著手機轉過身,望著像小貓一樣仰頭曬太陽的瀾染,牙齒緊緊咬住下唇。
不管怎樣她都要保住染染。
瀾染仰著蒼白羸弱的臉,怔怔地迎著陽光,黑色髮絲在光線下泛出淺淺的亞紅色。
她像一隻孱弱多病的小貓,除了仰頭感受這份熾烈的陽光,不知道還能做些什麼,才能減輕自己身上的痛苦與折磨。
閔安雙手搭在圓形木椅扶手上,閉著眼曬太陽,愜意自得,與瀾染的茫然無措形成鮮明對比。
若說閔安是隻慵懶的大貓,那瀾染便是一隻臟兮兮的流浪小貓,躲在一塊大葉子下求安慰。
赫曼走到好友身邊,心疼地輕撫她的臉頰,俯下身望著一臉茫然驚惶的瀾染,輕聲承諾:“染染,一切都會好的。
我們轉去更好的醫院,一定會治好你,我們不放棄,你也彆放棄,好不好?”她望著瀾染打著石膏的腿,心疼得心臟都在蜷縮。
她的思緒不自覺飄回那場意外——聚光燈架轟然墜落,狠狠砸在完成最後一個起跳轉身收尾的瀾染身上。
鮮紅的血液下,是刺破肌肉金屬架,和猙獰露出劃破肌肉白色骨頭,四周隻剩下衝上台的尖叫與混亂。
瀾染的小腿與腳踝雙雙粉碎性骨折,這對於舞蹈演員而言是毀滅性的打擊。
她將來能重新回到舞台的機率被無限拉低。
赫曼抬手,輕輕揉了揉瀾染枯瘦的臉頰。
“閔老闆,謝謝您這段時間照顧染染,我先帶她回醫院,萬分感激。
”赫曼站起身,對著閔安深深鞠了一躬表達自己的感謝。
閔安依舊閉著眼,靠在椅上享受陽光,“帶著人回去吧。
”
“人已經找到,身份也確認了,我先回派出所了。
後續有需要再聯絡,切記看好她,下次再遇上危險,就冇這麼好的運氣了。
”蔡靜拎著公文包,再三叮囑赫曼。
“謝謝警察同誌,以後絕不會再發生這樣的事了。
”赫曼拘謹地道謝。
“冇事,我先走了。
閔安,辛苦你了,晚點我過來吃飯,晚上的尖椒雞給我留兩份。
”蔡靜被這股香味勾了一中午,五臟廟早就開始敲鼓了,隻可惜她現在還得回去辦事。
閔安睜開眼點頭:“要得,警察姐姐,你快回去上班吧,彆耽誤了正事,不然晚上又要加班。
”
“你這張嘴,怎麼總說些讓人不得勁兒的話。
”蔡靜白了她一眼,拉開車門坐上警車離開。
赫曼看在眼裡,心知閔安與這位女警察關係不錯,也難怪警方會放心讓染染待在她身邊。
“閔老闆,我先帶染染回醫院了,再次感謝您。
等她好轉,我一定帶她親自來道謝。
”赫曼又是一個九十度鞠躬,姿態誠懇至極。
閔安:……
人還好好的,這三鞠躬,倒像是在送彆。
“帶走吧。
”閔安無力地擺了擺手,繼續閉目曬太陽。
瀾染蜷縮在陽光下,不知不覺睡了過去。
赫曼這才輕輕推動輪椅,帶著她離開。
閔安的目光落在遠去的輪椅上,不知在想些什麼,片刻後又閉上眼,沉浸在熾熱的太陽裡。
瀾染縮在輪椅中,被帶回了自家小區。
電梯門開啟的瞬間,她身子一顫,猛地醒了過來。
“姐姐。
”瀾染輕聲呢喃,下意識轉頭望向身後,卻隻看見赫曼。
赫曼聽見瀾染的聲音眼睛瞬間亮了:“染染,你說話了!”
“姐姐……”瀾染繃緊身體,拚命朝赫曼身後張望,想要找到那個刻在心裡的身影。
“閔老闆很忙,我們先回家。
我已經約了醫生,下午帶你去檢查身體,還找了住家保姆,你好好養傷就行。
”赫曼絮絮叨叨,把安排一一說清。
瀾染上半身猛地向後扭去,貼在輪椅上,固執地盯著電梯口,彷彿還在等什麼人出來。
“哢噠”一聲,電梯門緩緩閉合,緩緩下行。
瀾染瞳孔一縮,立刻操控輪椅朝電梯衝去。
赫曼握著輪椅的手猛地一空,瘦弱的瀾染竟拚了命般,想要追出去找她口中的“姐姐”。
赫曼連忙追上前攔住她,狠下心開口:“染染,彆跑。
她不是你要找的那個人。
”
“她不是衛芯。
”
熟悉的名字入耳,瀾染渾身劇烈一顫,整個人瞬間萎靡蜷縮下去。
衛芯……
曾經那個笑容明媚的女人,抱著她輕聲說“我們不會分開的,我愛你”,如今回想起來,隻讓她遍體生寒。
瀾染低頭看著自己枯瘦灰暗的手指,聲音萎靡低落:“回家吧。
”
赫曼深吸一口氣,眼眶通紅:“好,我們回家。
”
瀾染回到空蕩蕩的家,坐在窗前,再次陷入了自己的世界。
屋子裡散落著無數酒瓶,白酒、紅酒、啤酒遍地都是。
赫曼腳尖一動,一個深色玻璃瓶在地上滾過,發出細碎的聲響。
她推開窗戶通風換氣,一點點收拾地上、桌上、沙發上的酒瓶,屋子才勉強有了落腳的地方。
赫曼望著眼前的人,一週前,她還是舞台上耀眼奪目的首席舞者,如今卻成了可能會殘疾的人。
瀾染的世界在下雨,可她們這些身邊人,心裡又何嘗不是大雨滂沱。
隻是她們心裡的雨總會停,而瀾染心裡的雨,卻會化作洪水,將她自己淹冇。
瀾染望著指尖漏下的陽光,心裡隻有一個念頭:她想姐姐了。
赫曼還在收拾房間,瀾染卻悄悄開啟門,獨自離開了。
她要去找閔安,隻有待在那個人身邊,她纔不會覺得冷。
輪椅緩緩滑動,悄無聲息地消失在門口。
房門關上的聲響傳來,赫曼立刻跑出來,發現瀾染已經不在屋裡。
她慌忙追出門,正看見等在電梯口的瀾染,無奈地歎了口氣,慢慢走了過去。
兩人站在鋥亮的電梯門前,赫曼輕聲問:“染染,你打算去找她嗎?”
瀾染右手搭在輪椅扶手上,沉默不語,隻是靜靜盯著電梯門。
“去找她之前,先換身衣服吧。
餐館裡人多,穿乾淨一點,好不好?”赫曼放軟聲音,像哄孩子一般哄著好友。
瀾染目光空洞地盯著鋥亮的電梯門,樓層數字不斷跳動。
“叮”的一聲,電梯門開啟,她立刻操控輪椅往裡衝,卻被赫曼一把拉住。
赫曼望著好友空洞無神的眼睛,終究狠下心將她拉了回去:“染染,我們洗完澡再去,好不好?”
她轉身拿出手機,低聲撥通電話:“喂,秦醫生,你到了嗎?我需要你幫我朋友做一次心理評估,悄悄進行,不要刺激到她。
”
“我已經到樓下了,你的要求我已經知曉,馬上上樓。
”電話那頭溫柔和煦的聲音,讓赫曼緊繃的神經稍稍鬆弛。
赫曼收起手機,回頭看向麵朝牆壁、一言不發的瀾染。
窗外天色漸暗,她與瀾染拉扯了整整一下午,瀾染始終穿著那身沾滿汙漬的衣服,不肯更換。
“該死的衛芯,最好永遠彆回來。
”看著瀾染這副模樣,赫曼難得爆了粗口。
“叮咚——”
門鈴聲響起,瀾染卻毫無反應,依舊盯著淺藍的牆壁,怔怔發呆。
長髮挽起一身柔婉灰色襯衣的秦婉走了進來,赫曼上前一步,站在秦醫生身邊低聲道:“染染自從出事之後就一直這樣,昨天還從醫院跑了出來,我想帶她回去住院治療。
”
“我先跟她接觸一下,你彆著急。
我們把燈開啟,放輕鬆一點,隻有我們先放鬆下來,才能好好跟她溝通。
”秦婉聲音清泠柔和,目光裡滿是包容與安撫,輕輕撫平赫曼的焦躁。
“好。
”赫曼漸漸放鬆身體,讓開位置,簡單跟秦婉說了瀾染的情況。
秦婉站在窗邊看了一眼外景,慢慢朝瀾染靠近,仔細觀察她的微反應。
可瀾染始終一動不動,任由她靠近,冇有絲毫抗拒,也冇有絲毫波瀾。
她雙手平放在腿上,髮絲黏在臉頰上,往日熠熠生輝的眸子黯淡無光,還冇走近都能感受到對方心裡在下雨。
秦婉蹲下身,拇指與食指指尖輕輕相抵,輕聲開口:“你好,我叫秦婉。
”
瀾染垂著眼簾,隻是望著牆角發呆,冇有任何迴應。
秦婉在瀾染身邊待了整整一個小時,仔細觀察她的表情與行為狀態,最終給出了診斷:“她現在的情況很不樂觀,急性創傷後應激障礙,已經出現重度抑鬱伴解離的跡象。
”
“必須立刻進行乾預治療,如果乾預及時,還有機會控製住,不會發展到更糟的地步。
”秦婉收回目光,看向神色凝重的赫曼。
“如果不乾預,最嚴重的後果是什麼?”赫曼聲音發緊。
“她需要長期封閉式住院治療,身體機能也會隨之快速衰退。
”秦婉實話實說,她清楚瀾染的身份——一旦入院,她的事業就徹底毀了。
赫曼指尖死死扣緊掌心,滿心慌亂:“治好的機率有多大?”
“目前有五成把握。
她剛出現症狀不久,及時乾預、持續陪護,給予足夠的心理支援,有很大可能恢複。
”秦婉認真地向赫曼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