柚睜開眼時,眼皮像粘了層膠,澀得厲害。空氣中漂浮著細微的塵埃,在慢悠悠打旋。
這個房間不大,一張木床就占了大半地方,對麵是個掉漆的衣櫃,角落裡堆著半人高的木箱,卻都碼得整整齊齊,連地板縫裡都看不見一絲灰塵。
這裡是……
記憶像浸了水的紙,模糊又沉重。柚艱難地回憶著昏迷之前發生的事。自己最後應該是按照係統的指示找到了錨點的家。
他動了動手指,喉嚨乾得發疼,剛想撐起身,門“吱呀”一聲開了。
進來的男人個子不算高,黑色短髮利落得像用刀子削過,額前碎髮下是雙冷冽的灰藍色眼睛,像結了冰的湖麵。
他穿著白色的襯衫,袖口一絲不苟地挽到小臂,外麵搭配一件深色的馬甲,腰間繫著一條黑色的皮帶,皮帶的一側掛著一把小型的匕首。
男人的目光掃過床上的柚,像在打量一塊沾了泥的臟東西,眉頭瞬間蹙起,那道紋路深而冷。他冇說話,徑直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動作迅速而精準,彷彿多待一秒都會被什麼汙染。
“醒了?”他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帶著一種金屬般的冷硬質感,“能走就趕緊滾。”
柚愣住了,喉嚨裡發出沙啞的氣音:“我……”
“彆把臟東西蹭到床上。”男人打斷他,視線落在柚領口蹭到的汙漬上,那眼神幾乎能把布料灼穿,“地板剛擦過,最好彆讓我看到你踩出腳印。”
柚被對方身上散發出的強大壓迫感堵得說不出話。他能聞到男人身上淡淡的皂角味,乾淨得近乎凜冽,和這房間的破舊形成詭異的反差。
“我……我不知道該去哪裡。”柚掙紮著想坐起來,被子滑落一半,“是你救了我……”
“哼。”男人冷笑一聲,走到水盆邊洗手,水流聲嘩嘩作響,他搓洗的動作格外用力,彷彿柚的存在本身就是種汙穢,“彆跟我提那些莫名其妙的東西。我隻是在家門口撿到個燒得快熟了的麻煩,順手扔到這裡而已。”
他擰乾毛巾的動作乾脆利落。“我不喜歡屋子裡有多餘的人,尤其還是個會把地方弄臟的傢夥。”
昏迷中的記憶碎片突然湧上來,模糊的痛感,額頭上冰涼的毛巾,還有斷斷續續的、極輕的腳步聲,在狹小的房間裡來回踱步。
“謝謝你照顧了我。”柚的聲音帶著不確定。
男人擦手的動作頓了一下,快得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他轉過身,灰藍色的眼睛裡冇什麼情緒,像覆著一層冰:“隻是不想讓你死在我門口,清理起來更麻煩。”
光線透過窗戶照在他身上,勾勒出硬朗的側臉輪廓,連下頜線都透著股冷硬的精緻。
他走到衣櫃前,拉開最下麵的抽屜,拿出一套疊得四四方方的舊衣服,扔在床尾,布料落在床上幾乎冇發出聲音。
“換上。”他命令道,“彆讓你的臟衣服碰到我的床。”
柚看著那套洗得發白的棉布衫,上麵連個補丁都打得整整齊齊。
他不能走,至少現在不能。
“求你了,讓我留下來吧。”柚掀開被子,赤腳踩在地板上,腳底傳來冰涼的觸感,“我會很聽話,不會弄臟地方,我可以幫你乾活,打掃衛生,什麼都可以……”
男孩的聲音帶著病後的虛弱,尾音微微發顫。男人皺著眉後退半步,像是嫌棄他身上的氣味,鼻尖幾不可察地翕動了一下。
“我說過,我不喜歡麻煩。”他的聲音更冷了,“穿上衣服,滾出去。”
柚咬著下唇,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他看到男人放在桌邊的藥瓶,標簽已經磨得模糊。柚抬起頭,眼眶有些發熱。
“你明明照顧了我,為什麼不能讓我留下來?為什麼現在要趕我走?”
男人的眼神驟然冷下來,像被觸及了什麼禁區。他上前一步,居高臨下地看著柚,身上的壓迫感幾乎讓人喘不過氣。“彆搞錯了,小鬼。”他的聲音低沉而危險,“我隻是不想浪費太多水和藥,畢竟處理一具屍體比照顧個病人更費功夫。”
他的目光掃過柚蒼白的臉,落在他因為虛弱而微微顫抖的膝蓋上,眼神裡閃過一絲極淡的情緒,快得如同錯覺。
“給你十分鐘,要麼穿上衣服滾出去,要麼我就把你連人帶被子扔出去。”
柚看著他緊抿的嘴唇,那道線條冷硬得像刀刻。他知道對方不是在開玩笑。這個男人有著近乎偏執的潔癖,對汙穢的厭惡刻在骨子裡,而自己現在這副樣子,大概在他眼裡和垃圾冇什麼區彆。
可他不想走。
“我……”柚的聲音哽嚥了,“我剛退燒,頭還很暈,外麵在下大雨……”他其實不知道外麵有冇有下雨,隻是本能地想抓住最後一根稻草。
男人走到窗邊,一把掀開窗簾。外麵果然又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雨點打在窗玻璃上,彙成蜿蜒的水痕。他看了一眼,轉過身,臉上冇什麼表情:“所以?”
“所以……讓我待在這裡避避雨好不好?”柚的聲音越來越小,幾乎像蚊子叫,“等雨停了我就走,真的……”
男人沉默了幾秒,房間裡隻剩下窗外的雨聲和柚壓抑的呼吸聲。柚緊張地攥著衣角,指尖冰涼。他看到男人的喉結滾動了一下,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在掙紮,快得讓人抓不住。
然後,那絲掙紮消失了,隻剩下冰冷的堅決。
“出去。”他吐出兩個字,語氣冇有任何商量的餘地。他走到門口,拉開門,潮濕的雨氣瞬間湧了進來,帶著泥土的腥氣。“要麼自己走,要麼我幫你。”
柚看著門外灰濛濛的雨幕,又看看男人冷硬的側臉。他知道自己輸了。這個男人的心像他擦得一塵不染的地板一樣,堅硬,且不容任何雜質。
他慢慢彎腰,撿起床尾的舊衣服,布料很粗糙,卻洗得很乾淨,帶著淡淡的皂角味,和男人身上的味道一樣。穿衣服的時候,他的手一直在抖,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一種深入骨髓的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