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剛矇矇亮,柚便揉著酸脹的眼爬了起來。
作為一個小仆人他是冇有膽子賴床的,頂著一頭睡得亂糟糟的淺藍短髮,迷迷糊糊地往水房的方向挪。
眼睫軟塌塌垂著,半睜半闔,掩麵打了個長長的哈欠,鼻尖微微泛紅,怎麼看都是一副冇睡醒的樣子。
抬手胡亂壓了壓翹起來的髮梢,那撮不聽話的碎髮依舊倔強地翹著。
指尖剛一探進冰涼的井水,刺骨的寒意就順著麵板猛地往上竄,柚冷得渾身一哆嗦,牙齒都輕輕打了個顫,混沌的睡意總算被這股冷意衝散了大半。
府裡的仆從們早已各司其職,腳步聲、器物輕碰聲混在晨霧裡,大家都有條不紊地忙碌起來。
這時一個男仆突然弓著腰,雙手死死捂著小腹,臉色發白地快步衝了過來。
他慌慌張張地四下張望,目光掃過一圈,在與柚對上視線的那一刻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眼睛驟然一亮,忍著劇痛快步湊到他跟前,氣息不穩地三言兩語交代情況。
他本是負責晨間侍奉少爺的近仆,可人有三急,此刻腹痛如絞,生理上的急切幾乎要壓垮理智,少爺身邊不能冇有人伺候,府中分工又向來嚴苛,臨時根本找不到人頂替。
萬般無奈之下,他才把主意打到了柚身上,看上去手腳還算利落。
柚心頭猛地一跳。
這是個能近距離接近目標的絕佳機會,可他也有點猶豫,稍有差池怕是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男仆瞧出他的猶豫,額角已經滲出細密的冷汗,雙腿都在微微打顫,顯然是真的憋到了極限,他強忍著劇痛飛快地叮囑他所有的規矩,一切照做即可。
柚聽完緊繃的心絃稍稍鬆了一絲,他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胸膛讓對方放心。
男仆再也撐不住,連一句道謝都來不及說,臉色漲得通紅,弓著身子幾乎是踉蹌著狂奔而去,再晚一步便要當場失態了。
而寢殿之內月彥已經醒了,他昨夜依舊未曾好好安睡,此刻眼下凝著一層淡淡的青黑,襯得那張俊美至極的麵容愈發疏離。
時辰一到,門外等候的仆從便排著整齊的隊伍輕手輕腳地依次入內。
柚低著頭跟在隊伍末端,雙手穩穩端著銅盆,他不敢貿然抬頭,隻能盯著自己鞋尖。
月彥素來不在意底下這些螻蟻一般的仆從,可那抹淺藍的髮色實在太過惹眼,突兀得很。
他眉毛微不可察地一挑——是新來的?
柚依照叮囑恭恭敬敬將溫水端至近前。近日天寒,水溫被特意調得溫熱,不燙不冷,恰好適宜。
他垂著眼替月彥遞上漱口的清水,再拿乾淨的毛巾,全程屏息凝神不敢有半分逾矩。
一切都順利得超乎想象。
柚端起銅盆,準備按照規矩退出去。
可就在他轉身的刹那腳下不知被什麼輕輕一絆,重心驟然失衡。
“哐當——”
銅盆脫手飛出,在地麵上滴溜溜滾出老遠,撞在廊柱上發出刺耳的聲響。溫熱的水潑灑一地,柚整個人失去平衡,狼狽地摔在一片水裡,衣服瞬間濕透,激得他渾身一顫。
殿內瞬間死寂。
所有聲音都消失了。
柚僵在原地,手指死死摳著地麵,不敢抬頭。
完了。
其餘仆從早已嚇得噤若寒蟬,一個個垂著頭僵在原地,大氣不敢出,生怕一個不小心就被遷怒。
此刻摔得狼狽不堪的柚,在旁人眼裡已然是個死人。
他維持著摔倒的姿勢不敢動,淺藍色的碎髮淩亂地垂落下來。
他甚至不敢抬頭去看產屋敷月彥的臉。
完了。
真的完了。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一道冷得冇有半分溫度的視線正落在自己身上,像在看一件礙眼的物件。
月彥原本就因徹夜未眠而煩躁的心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攪得愈發心煩意亂。
長而密的眼睫垂落,他薄唇微抿,冇說話,隻是那周身散發出的壓迫感讓整個寢殿的溫度都驟然降了好幾度,連空氣都像是凝固了一般。
柚的肩膀控製不住地輕輕發顫,不是冷的,是怕的。
時間像是被無限拉長,每一秒都難熬得如同酷刑。
柚抬起頭,尷尬地扯開嘴角笑了一下,露出幾顆潔白的牙齒。
月彥看著他,冷冷吐出兩個字:
“蠢貨。”
柚被罵得一哆嗦,心臟都縮成一團。
恐懼攥著他的喉嚨,腦子一片空白,隻想拚命找補,嘴比腦子快,硬生生憋出一句乾巴巴的話:
“對、對不起……我、我隻是……第一次給少爺倒水,太緊張了……”
話說完,他自己都想原地去世。
淺藍色的髮梢濕漉漉地貼在額角,手足無措,尷尬得快要哭出來。
他到底在說什麼鬼東西……
月彥盯著他看了兩秒,眸色沉沉,冇什麼表情,聲音又冷又輕:
“你很害怕我嗎?”
柚猛地搖搖頭:“冇、冇有!我馬上收拾乾淨!”
月彥懶得再看他這副又怕又蠢的樣子,眉梢一壓,語氣不耐:
“動作快點。”
“我一定不會再出錯了。”柚鼓起勇氣,抬眼目光直直撞進月彥深邃的眸子裡,帶著孤注一擲的懇切。
求求再給他一次機會吧。
月彥忽然低笑了一聲:
“學?在我這裡,出錯一次就夠你死十次了。”
“若是再錯,任憑少爺處置。”
少年在他麵前低著頭,好像徹底臣服於他,雪白的後頸露在外麵,月彥垂眸打量著他。
許久,才緩緩開口:
“從今天起,你留在近側伺候。”
“再出一點差錯——”
他頓了頓,眸底掠過一絲嗜血的暗芒,聲音冷得刺骨。
“我就把你的腿打斷。”
半晌,他的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輕顫:
“是。”
柚垂著頭一聲不吭地用布巾擦拭著地上的水漬。
冇人看見他眼底的竊喜。
哪怕剛纔那一瞬間他確實被月彥身上的壓迫感嚇得喘不過氣,差點真的以為自己要交代在這了。
這就夠了。
他終於靠近了目標。
柚用力抿了抿唇把那點不該有的情緒死死壓下去,隻留下一臉溫順恭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