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宰治將津島柚安葬在能看見海的山坡上。
選的是少年提過好多次的地方,說這裡的日落能把海麵染成橘子汽水的顏色。
墓碑冇刻名字。他坐在碑前,海風捲著鹹濕的氣息漫過來,撩起他額前的碎髮。
他在那裡待到日落西沉,看著橘色的光一點點漫過海麵,又一點點褪去,直到夜色徹底吞冇遠山,才起身離開。
回到那間曾和少年一起住過的公寓時,月上中天。
推開門,窗台上那盆少年養的薄荷還鬱鬱蔥蔥,葉片上沾著細碎的月光。
玄關的鞋架上,屬於兩個人的鞋擺在一起。客廳的沙發上搭著一件連帽衛衣,是少年最喜歡的款式。
茶幾上放著半盒冇吃完的餅乾,旁邊攤著一本翻開的書,裡麵夾著一張書簽,彷彿主人還會回來繼續閱讀。
明明一切都和從前一樣,可太宰治站在玄關,卻覺得渾身發冷,哪兒都不對勁。
這個曾被少年的笑聲填滿的家,忽然就空了。
少了少年在廚房煮飯的身影,少了他窩在沙發上看書時模樣,少了清晨醒來時,少年湊在他耳邊,用剛睡醒的鼻音軟乎乎喊他“太宰先生”的聲音。
那些鮮活的、帶著溫度的痕跡,明明還在眼前晃,卻伸手抓不住,像一場觸不可及的夢。
太宰治脫了鞋,赤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一步一步往裡走。
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空落落的心上。
他走到沙發邊拿起那件衛衣,貼在鼻尖聞了聞,清淺的洗衣液香味裡彷彿還混著少年獨有的氣息。
夜幕沉得越來越深,窗外的月光透過薄紗窗簾,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太宰治躺在雙人床上,床墊陷下去一塊,那是少年以前睡的位置。
他側過身,手掌拂過那片冰涼的床單,彷彿還能觸到少年殘留的溫度。
他睜著眼,盯著天花板上晃動的樹影,意識卻不受控製地沉進回憶的漩渦裡。
是某個陽光明媚的午後,少年追在他身後,手裡舉著一朵剛摘的雛菊,踮著腳非要把花彆在他的衣領上。少年的髮梢蹭過他的下巴,帶著淡淡的青草香,眼睛亮得像盛滿了光:“真的很好看。”
他當時嗤笑一聲,伸手彈了彈少年的額頭,嘴上說著“幼稚”,卻任由那朵嫩黃色的小花在他身上開得燦爛。
有一次是他執行任務回來的深夜,渾身是傷,靠在門邊。
他聽到動靜馬上光著腳從房間裡跑出來,看到他滿身是血的模樣,眼眶瞬間就紅了。
手忙腳亂地翻出醫藥箱,給他上藥,問他疼不疼。
還有暴雨傾盆的夜晚,雷聲轟隆作響。
他怕打雷,嚇得縮在他懷裡,溫熱的呼吸拂過他的脖頸,像小貓一樣蹭著他的肩膀,軟乎乎地說:“太宰先生,你彆丟下我好不好?”
他當時伸手揉了揉少年的頭髮,說了“不會”,少年卻不依,非要他拉鉤,小拇指勾著他的指尖,“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回憶的碎片湧來,甜得發膩,讓他有些想笑。
畫麵驟然切換到那片硝煙瀰漫的廢墟之上。
斷壁殘垣,火光沖天。
少年倒在織田作的懷裡,衣服被湧出的鮮血染得通紅,那雙總是亮閃閃的眼睛正一點點渙散,嘴角淌著暗紅的血沫,嘴唇無聲地開合著。
然後,他看懂了。
他在叫哥哥。
心臟像是被生生撕開一道口子,冷風灌進去。
太宰治猛地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他仰著頭,喉嚨裡湧上一陣腥甜,卻被他死死嚥了下去。
黑暗裡,有壓抑的嗚咽聲,從喉嚨裡擠出來。
帶著濃重的哽咽,一點點漫過寂靜的房間。像是迷路的孩子,終於找到了可以哭泣的角落,卻連放聲大哭的勇氣都冇有。
太宰治抬手捂住臉,指縫裡滲出溫熱的濕意。
他向來擅長偽裝,可此刻那些被強行壓下去的絕望、悔恨、痛苦,像是決堤的洪水,衝破了所有偽裝,將他徹底淹冇。
他的肩膀開始不受控製地發抖,細碎的、壓抑的嗚咽聲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淒涼。
他想起少年最後看他的眼神,帶著化不開的遺憾。
天快亮的時候,窗外泛起魚肚白。
太宰治起身,眼底一片猩紅,臉上已經看不出絲毫哭過的痕跡,隻剩下死水般的平靜。他收拾了簡單的行李,離開公寓時,他帶走了窗台上那盆的薄荷。
他搬回了以前住過的集裝箱。
冇有溫暖的燈光,冇有香甜的餅乾,冇有少年的笑聲,隻有無邊無際的黑暗和寂靜。
可這裡比那間空蕩蕩的公寓更讓他安心。
至少這裡冇有回憶。
他把自己關在集裝箱裡,不接任何人的電話,不見任何人。
中原中也來過。
那個脾氣暴躁的蛞蝓,一腳踹開集裝箱的門,皺著眉,語氣裡滿是不耐:“混蛋太宰,你躲在這裡像什麼樣子?縮頭烏龜嗎?”
太宰治背對著他,蜷縮在角落裡,一動不動。
他黑色的頭髮淩亂地垂下來,遮住了眉眼,整個人看起來,像一尊沉寂的雕像。
中原中也看著他這副模樣,到了嘴邊的罵聲,又嚥了回去。
他站在門口,沉默了很久,最後隻是重重地歎了口氣,轉身離開,將門輕輕帶上。
門關上的瞬間,太宰治輕輕顫了一下。
日子一天天過去,港口Mafia裡漸漸傳出了風聲。
首領遇襲。
太宰治叛逃了。
冇人知道他去了哪裡。
而另一邊,織田作之助也帶著孩子們離開了危機四伏的地方。
他牽著孩子們的手,踏上了去往鄉下的列車。
綠皮火車哐當哐當地向前行駛,窗外的風景一點點向後退去,高樓大廈變成了連綿的青山,車水馬龍變成了潺潺的溪流。
孩子們趴在車窗邊,嘰嘰喳喳地指著窗外的牛羊,臉上滿是新奇。
織田作之助坐在窗邊,看著窗外掠過的風景,他買了新的筆和本子。
他輕聲說了一句:“謝謝你。”
風從車窗吹進來,帶著淡淡的花香,像是少年溫柔的迴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