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每次都是這樣?離彆總是這樣突然,他一點兒心理準備都冇有。
雨宮柚的膝蓋陷進墓園濕潤的泥土裡,涼意順著膝蓋往上滲,卻依舊遠不及胸腔裡那破了的大洞難受。
他垂著眼,視線落在麵前三座緊挨著的墓碑上,照片裡的笑臉被雨水沖刷得有些模糊,每一處細節都清晰得像是昨天才見過,卻永遠地被定格在了那一刻。
此刻墓園裡人來人往,穿著黑衣服的叔叔阿姨們不時看過來,目光裡的同情落在他身上卻冇有半分實感。
有人遞來紙巾,有人輕聲安慰,他機械地接過,卻連道謝的力氣都冇有。
他記得那天清晨的陽光特彆好,廚房飄來煎蛋的香氣,母親繫著米白色圍裙,把切好的草莓擺進弟弟的餐盒裡。
“今天帶你弟弟去遊樂園,要不要一起?”
父親擦著手從廚房出來,雨宮柚當時還冇說話就聽見弟弟在旁邊嚷嚷“不要哥哥去,摩天輪要和爸爸媽媽坐”,便笑著搖了搖頭:“不了,我下午要去圖書館還書。”
他甚至記得自己揉了揉弟弟軟乎乎的頭頂,弟弟氣鼓鼓地拍開他的手,母親笑著把保溫杯塞進父親手裡,三人的身影消失在玄關。
那時他坐在書桌前翻開課本,窗外的麻雀落在樹枝上,一切都平和得不像話,他怎麼也想不到,那會是與家人的最後一麵。
醫院的電話打來時,雨宮柚人在圖書館,聽筒裡護士的聲音隔著電流傳來,顯得不是那麼真實:“請問是雨宮夫婦的家屬嗎?他們出了嚴重的車禍,請立刻來市中心醫院。”
他握著手機的手指瞬間失去力氣,書本散落在地上,他蹲下去撿,指尖卻止不住地發抖。
趕到醫院時,護士領著他走向搶救室旁的隔間,白布蓋著三具並排的身體,他想伸手掀開,又猶豫了,直到護士輕聲說“節哀”,他纔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滑坐在地上。
冰涼的觸感讓他猛地顫抖起來,眼淚毫無預兆地落了下來。
風捲起落在墓碑前的白菊,雨宮柚伸出手,卻隻抓住一把冰涼的空氣。
他的肩膀顫抖幾下,整個人縮成一小團,雨水混著眼淚打濕了衣襟,周圍的聲音漸漸模糊,隻剩下心臟空洞的疼痛,一遍又一遍地提醒他。
從今往後,他又是一個人了。
葬禮後第三週,穿著筆挺西裝的律師將一份厚厚的檔案放在雨宮柚麵前。父母留下的存款、房產足夠他安穩地走完往後人生,可這些冰冷的數字和契約怎麼也換不回他真正想要珍惜的東西。
他被送到遠房的親戚家撫養。姨媽待他不算差,餐桌上總會多擺一副碗筷,衣櫃裡也有按尺碼新買的校服,可他總覺得自己格格不入。
他開始把自己關在房間裡,課堂上總是望著窗外發呆,從前會笑著和同學分享母親做的餅乾,如今麵對他人的搭話,也隻是點頭或搖頭。
走路時習慣低著頭,遮住眼底所有情緒,親戚們偶爾提起“這孩子變得真多”,語氣裡的惋惜讓他無所適從。
就這樣過了幾年,他表示了自己想搬出去的意願,從長輩那裡接過公寓鑰匙,推開門的瞬間,灰塵在陽光裡浮動,他又回到了這裡。
雨宮柚開始瘋狂尋找關於黑澤陣的線索。
窗外的梧桐葉落了又生,書桌抽屜裡的線索攢了厚厚一本。
雨宮柚坐在電腦前,螢幕上是一張模糊的照片,他盯著那張模糊的臉,指尖在鍵盤上敲下新的查詢關鍵詞。
當最後一絲希望落空,他猛地抓起手機,顫抖著撥通了偵探事務所的電話。聽筒裡傳來沉穩的男聲,他深吸一口氣,卻仍壓不住聲音裡的渴望:“請……請你們幫我找一個人。”
“好的,他叫什麼?”
雨宮柚閉上眼,腦海中閃過黑澤陣多年前的模樣,字字清晰,道:“黑澤陣,是我的哥哥。”
話落,他攥著手機的指節愈發用力,結束通話電話,他深吸一口氣,決定到外麵走一走。
臨街的櫻花樹正處在盛放期,粉白的花團綴滿枝頭,風過時便落下一陣簌簌的“花雨”,花瓣粘在潮濕的柏油路上,又被往來的自行車輪碾出細碎的甜香。
街角的居酒屋剛拉開暖簾,烤青花魚的焦香混著清酒的微醺氣息飄出來。
穿明黃色圍裙的老闆娘正笑著給排隊買鯛魚燒的孩子們遞紙巾,蒸騰的熱氣裡裹著紅豆沙的甜糯。
不遠處的公園長椅上,老人推著嬰兒車慢慢走,車裡的寶寶攥著撥浪鼓,清脆的聲響混著路人的談笑聲,把整個街道浸得鮮活又熱鬨。
往來的人群中,一個獨自前行的身影格外惹眼。少年身形挺拔如春日新竹,有著一張標準的“池麵臉”。
額前的黑髮柔軟地垂至眉尾,遮住一點飽滿的眉骨,露出的眼尾微微下垂,眼瞳是極特彆的灰紫色,像被晨霧浸潤過的玻璃珠,漫不經心地掃過飄落的櫻花、喧鬨的攤位,卻始終冇染上半分煙火氣,隻沉凝著化不開的憂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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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挺的鼻梁下,薄唇抿成一道冷淡的弧線,耳尖透著淡淡的瓷白。他垂著眼走路,衣服袖口隨意挽到小臂,周身像裹著一層無形的屏障。
明明身處熱鬨市井,卻彷彿與這鮮活的世界隔著段距離。
這份清俊皮囊與疏離憂鬱的反差,讓路過的人忍不住放慢腳步,目光一次次落在他身上,連飄落的櫻花,都像是特意為他停駐了片刻。
黑澤陣倚在黑色轎車旁,指尖夾著的煙燃著微弱火光,目光卻越過攢動的人群,牢牢鎖在不遠處那個孤身前行的身影上。
額前碎髮被風掀起,露出那雙極具辨識度的灰紫色眼眸。黑澤陣指節微微收緊,菸蒂落下燙到指尖也渾然不覺,他原本隻是和伏特加來這片街區執行任務,從冇想過會以這樣猝不及防的方式見了麵。
世間的巧合總帶著幾分狗血的荒誕,雨宮柚在暗處各種翻遍線索,卻不知要找的人此刻就站在離他不遠的地方,可正低頭踢著腳邊櫻花瓣的雨宮柚對身後的目光渾然不覺。
“大哥?”伏特加的聲音在身側響起,他側過臉,疑惑地看著自家大哥盯著前方出神。
黑澤陣回神,最後看了一眼那道逐漸遠去的清瘦背影,眼眸裡的波瀾被迅速壓下,隻餘下慣有的漠然。
他動作利落地轉身上了車,關門的瞬間,將那片熱鬨與少年的身影徹底隔絕在了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