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威爾幾不可聞地歎了口氣。
昏黃的燈泡在頭頂搖曳,光圈被地下室的陰影切割得支離破碎。
艾倫的身影安靜地躺在那張熟悉的鐵床上,鬍子拉碴,長髮淩亂,像被風吹倒的野草。
利威爾灰藍色的眸光在陰影中顯得格外鋒利,像一把未入鞘的刀。
艾倫那個蠢貨……
他在心裡咒罵,地鳴發動時,所有人都以為世界末日到了,冇有任何轉機。
直到——尤彌爾,那個被束縛了兩千年的奴隸,突然放下了一切,她不再支援地鳴,終止了艾倫踏平島外所有人的想法。
他們把艾倫帶了回來,關進了調查軍團這個他在剛被髮現擁有巨人之力時住過的地下室。
所有的善後工作都交給了阿爾敏。
那個曾經柔弱的少年,如今眼神中閃爍著智慧與堅毅的光。帕拉迪島的未來,與世界的和解……這些沉重的擔子都交給了他,利威爾有些累了。
男人揉了揉酸脹的太陽穴。
之前與吉克的戰鬥讓他受了點傷,雖然也冇那麼嚴重,但繁重的公務讓他幾乎冇有喘息的時間。
他轉身離開地下室,準備回屋休息。
一推開房門,利威爾整個人都僵住了。
床上的結晶體,不見了。
衛生間裡傳來嘩嘩的水流聲,利威爾的眼神瞬間變得冰冷,像結了霜的湖麵。
他冇有出聲,警惕地一點點靠近透著光的門。
這裡是調查軍團的地盤,難道又是其他勢力的人在搗鬼?
不管是誰,敢動那個小鬼——隻有死路一條。
利威爾悄無聲息地抽出刀刃,每一步都像貓一樣輕盈,他的腦海中閃過無數可能,手心卻穩如磐石。
水聲戛然而止。
衛生間的門緩緩開啟,利威爾毫不猶豫地揮刀——
“……哥哥,你在乾什麼?”
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帶著剛洗完澡的沙啞。霧氣中,一個**著身體的少年走出,水珠順著他濕漉漉的金髮滑落。
柚。
利威爾的刀刃停在他脖頸前不到一厘米的位置,冰冷的金屬反射著他驚愕的目光。
“你……”利威爾收刀,聲音中滿是不可置信,握著刀柄的手在微微顫抖。
“怎麼了?”柚揉了揉蒙著水光的眼睛,水珠順著髮梢滴在地板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他看著利威爾僵在原地的身影,像從前那樣帶著點冇心冇肺的撒嬌語氣開口,“哥哥幫我拿衣服,我忘記拿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利威爾放在身側的手猛地攥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浴室蒸騰的熱氣漫到客廳,模糊了他半邊側臉,淩厲的眉眼在暖霧裡顯得柔和了幾分,眼底翻湧的情緒讓人無法忽視。
利威爾的喉結動了動,卻冇立刻應聲,他垂眸看向柚——少年的麵板還帶著剛洗完澡的薄紅,漂亮的金髮貼在脖頸,線條和記憶中的一模一樣。
“站著彆動。”利威爾的聲音啞了些,他轉身走向衣櫃,指尖觸到櫃門時,竟有些微的顫抖。
櫃門被拉開時發出“吱呀”一聲,像是在歎息。
裡麵掛著的、疊著的,竟大半都是適合少年穿的衣物。
白色的棉質襯衫,熟悉的調查兵團訓練服,尺寸還是柚十幾歲時的大小,肩線處還細心地收過針腳,甚至還有兩件帶著圖案的圓領毛衣,是去年冬天他在羅塞之牆的集市上看到的,攤主說這是最受年輕人喜歡的款式,於是他鬼使神差地買了下來,當時他的指尖摩挲著柔軟的布料,還在想這小鬼穿上會是什麼樣子。
這些年,他從不否認自己還抱著希望。
每次整理衣櫃,看到這些冇拆封的衣服,韓吉總會說“利威爾,你該放下了”,可他偏不。
於是他把衣服疊得整整齊齊,放在衣櫃最上層,避開灰塵,也避開旁人的目光。
有好幾次,他深夜回到宿舍,坐在衣櫃前發呆,指尖輕輕拂過布料,彷彿能觸到少年溫熱的體溫。
可轉念想起柚被亞妮封進結晶時,他又會猛地合上衣櫃,任由冰冷的失望漫過心口。
“哇,這件衣服好軟!”
柚接過衣服立刻套在身上,袖子稍長了些,他熟練地捲了兩卷,露出手腕,“哥哥什麼時候買的?我都不知道。”
利威爾冇回答,隻是盯著眼前的人。
他忽然想起剛纔揮刀的瞬間——如果剛纔冇有及時收住刀,如果柚真的出了事,他該怎麼辦?
“愣著乾什麼?”柚見他又發呆,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哥你今天真的好奇怪啊?”
利威爾回過神,抬手呼嚕了兩把柚的頭頂。“把褲子穿好。”他語氣依舊冷淡,可眼底的鋒利卻柔和了些。
柚“哦”了一聲,乖乖地穿褲子。
利威爾靠在牆壁上,看著少年忙碌的身影,聽著他嘰嘰喳喳的聲音,忽然覺得胸口那塊空缺了很久的地方,終於被什麼東西填滿了。
他想起地鳴發動時,無數超大型巨人踏過城牆,他看著遠處的火光,以為一切都要完了。
可現在,地鳴停止了,柚就站在他麵前,吵吵鬨鬨,像一道光,劈開了戰後的灰暗。
“對了,哥哥。”柚穿好衣服,轉身看向他,眼睛亮晶晶的,邊用手比劃著,“我醒來的時候,看到床上有個好大的透明的水晶,不過很快就融化了,那是什麼啊?”
利威爾的思緒被柚無心的話拉回了那個可怕的夜晚。
幾個士兵抬來一個巨大的結晶,裡麵封著的,是他的少年。
那一刻,他感覺自己的世界被生生掏空。
後來與亞妮的交鋒讓他明白了一切的經過。
如果柚冇有追出去,就不會碰上暗中潛入的亞妮,就能一直待在他身邊……
“哥哥?”柚的呼喚將他從回憶中拉回,他又在發呆了。
“以後你要去乾什麼一定要和我說。”利威爾的聲音低沉而堅定,“絕對不能單獨行動。”
柚愣了一下,隨即笑著敬了個禮:“遵命,利威爾兵長!”
利威爾看著他,眼神複雜。
他知道,柚是個優秀的士兵,發現可疑人物追上去再合理不過。換做是他,也會這麼做。但正因為理解,他才更無法原諒——無論是亞妮,還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