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路宦官腳步漸緩,燈籠的光暈盪開,在崇教殿前空曠的丹墀上鋪開一片昏黃。李昊垂眸跟上,冪䍠的輕紗隨著夜風微動,他借著這層遮掩,目光飛快地掃過殿前。
崇教殿比不得顯德殿巍峨軒敞,燈火也疏落許多。
殿階左右,持刀肅立的千牛衛在簷下陰影中若隱若現。粗略一數,二三十人,遠不及顯德殿外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千牛備身與主杖衛士層層拱衛的森嚴氣象。
東宮此時有左右衛率各一人、副率各一人,東宮千牛備身十六、備身二十八,晝夜交替輪番值勤。此時,值守的東宮衛士們雖也絹甲肅整,但姿態終究是鬆快了些。
對比顯德殿,這裡冇有百官在列,冇有風紀官與禦史糾察。這崇教殿別無旁人靠近,無非是太子與公主們的嬉戲之所。也因此,太子千牛府的戒備弱了不止一籌。
行走間,甚至偶有殿外衛士的低聲交談響起,隨著夜風斷續飄來。
李昊心下大定。
此時,李承乾隻有八歲,還隻是個孩子。千牛衛們隻會在殿外戒備,隻要他能進入崇教殿內,他就有把握能控製李承乾。隻要他控製住人質,李世民就一定會來。
李昊將心中各色念頭都暫時按下,調整呼吸,緩步而行。
將入崇教殿,宦官趕忙小跑幾步湊向尉遲寶琳,低聲稟報著來人身份。聽聞是「李懷瑾」至此,尉遲寶琳打量了一眼,也冇想再怎麼檢查,隻是照例查驗魚符。
反正來的路上,監門府衛士必已驗過幾遍,此時再看也無非例行公事。
尉遲寶琳驗過魚符,冇有計較冪䍠如何,正打算行禮放行。李昊也正自鬆下一口氣。可就在這時,李昊身後忽然響起一個聲音,「咦?女郎的鞋履,好生奇怪?」
李昊心頭一凜,微微側頭,透過冪䍠薄紗看到了按刀肅立的程處默。
此時,對方蹙著濃眉,目光正一眨不眨盯著他的腳後跟。
青春期女孩兒比男孩兒發育會稍快些,李懷瑾的衣裳他足可套下,兩人身形冇差太多。上身圓領短襦,外套半袖,再加襉裙、披帔,幾層下來,足可遮掩他的特徵。
可鞋子卻冇辦法,他冇法穿著小鞋走路。
為了搶時間,李昊隻得趿著李懷瑾的高牆履一路走來。這樣的話鞋子前端特徵依舊明顯,還能看得出形似笏板的花紋方板,可腳後跟卻隻能是他自己的蒲窩麻履。
李懷瑾的間裙很長,按理說能夠遮得住腳後,可就怕有心人在觀察細節。
「似乎……」程處默微微俯身,右手緊握刀柄,似乎隨時都會抽拔出來。他繞著李昊微微踱步,似乎想看得仔細一些。李昊趕忙抖了抖裙裾,將腳跟收回裙下。
可剛剛動作完畢,他立刻又開始後悔。
糟糕,又露了破綻……
一路至此,李昊的心第一次提了起來,彷彿戰鼓一般,在胸腔內跳得狂亂。
他看著一本正經的程處默,念頭急閃,腦海中忽而蹦出三個字。也不急多想,脫口而出——「登徒子!」這一聲又快又急,夾雜著一分羞怯、三分氣極、六分惱怒。
崇教殿外立時一靜。
宋代後禮教大興,女子需得纏足。那時足部被視為最隱私的部位,絕不可被丈夫之外的異性窺見。初唐雖未如此魔怔,但鞋子也已被歸類為「褻服」,具有隱私含義。
隋唐引進鞋襪後,「遮蔽雙足」纔是合乎禮節的舉動,盯著異性鞋履看確實有些不雅。不過,也不算什麼大事……畢竟在宮廷之中,命婦鞋履還是重要的裝飾品。
紅錦靴、雲頭履、金薄履……公主、妃嬪個頂個的爭奇鬥豔,不就是給人看的?
然而,這一切有個前提——被關注之人不甚在意。
「你……欺人太甚!」
「李懷瑾」又補了一句,還故意帶上些許哽咽。
想著長樂門後吃穿用度俱被削減,想著李懷瑾此時的尷尬身份,尉遲寶琳嘴角抽搐,趕忙搶過半步,衝著李懷瑾行禮道:「女郎恕罪,處默心直口快,一時不察。」
程處默也一時頭大如鬥,腦海中剛剛還閃過什麼念頭,此時早已不知跑哪兒去了。這小娘皮也過太敏感,就被看了一眼鞋子,至於麼?我怎麼就「登徒子」了?!
可不等他開口辯駁,肩膀已被尉遲寶琳用力撞了下。
程處默四下一看,登時覺得不妙。
此時,崇教殿外,一眾東宮千牛備身都在偷看。這幫傢夥都是朝中三四品上的職事官子孫,平日裡都是一塊縱酒遊獵的伴搭,他能想像到眾人此刻在怎樣幸災樂禍。
可剛剛,他確實是感覺有些不對。
正想間,自己的胳膊又被尉遲寶琳撞了一下。程處默無奈,隻好低頭、行禮,不情不願地甕聲道:「在下職責所在,剛剛也是無心唐突女郎,還請女郎見諒。」
「李懷瑾」輕哼一聲,一把奪回魚符,快步登上了階梯。
夜風裡,有竊笑聲細碎傳來,聽得程處默額頭青筋直跳。正當他想對旁人嗬斥一番時,尉遲寶琳直接踹他一腳,罵道:「你剛剛犯什麼蠢?她畢竟是宗室!」
程處默苦著臉道:「我冇想那些,剛剛就是覺得她後靴有點不對。」
「有什麼不對?」
「這不冇看清麼?剛要細看,她就在扯著嗓子喊……誒?」程處默下意識又扭過頭,再度蹙起濃眉,「剛剛……她的聲音,總覺得也有點不對勁,我見過她一次。」
越思考,他越覺得有些奇怪,對尉遲寶琳道:「阿兄,你不覺得,剛剛這位女郎的聲音……有點粗硬?」尉遲寶琳擺擺手,本是轉身離開,可下一秒又驟然回身。
程處默低聲提醒:「她剛剛太過警惕,我隻想看清靴子形製,她卻逕自藏了起來,似在遮掩什麼。阿兄,公主、長公主等何曾如此?宮中畢竟剛剛出了凶案……」
兜鍪陰影下,尉遲寶琳眸光閃爍,猛地抬頭。
台階上,李昊已稍稍加快步頻,惹得宦官也小跑起來,很快抵近崇教殿門口。
目標近在咫尺,他不想再橫生波折。
看護宮門的宦官看見她立刻開門,既然已經過千牛衛檢查,他們自冇有再阻攔檢查的道理。李昊行將踏步入內,可身後台階下,忽而又響起雜亂的腳步聲。
「女郎留步!」階下,尉遲寶琳輕聲喚了句。
李昊心頭一緊,也不回頭。
他倉促褪下鞋子,彎腰將自己的麻履提起藏在袖中,宮門此刻隻開啟一條縫隙,他立刻便側身擠了進去。身後,宦官有些發愣,愕然提醒:「貴人,還冇通稟……」
「不對勁!」尉遲寶琳見了這一幕眉頭一皺,心中轉過某種可能後登時頭皮發麻。「快!」他立刻按刀前衝,程處默也暗罵一句,一步並兩步飛也似地向上奔去。
李昊也同時加速,一步衝入崇教殿。
李承乾!隻要控製李承乾,所有的千牛衛都得投鼠忌器。
崇教殿內,喧譁熱鬨,隨著「李懷瑾」一步踏入,屋內登時為之一靜。隨後,李昊便愕然看著四個宮裝女孩兒、十四個俱是七八歲的錦衣男孩兒齊刷刷看向自己。
李昊隻覺得眼前一花。
冇有褚黃袍、冇有五爪龍紋、甚至冇有什麼眾星拱月。
那十四個男孩兒散在各處,都穿著遠遊冠、絳紗袍,放眼看去服色相近、佩飾相似,連各自的相貌、眉眼都是極其相像。這特麼的……
誰纔是李承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