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人離開後,長樂門後的小院就變得格外安靜。
今夜月明,清輝灑落,在青磚上投下古樹枝椏的影子。風很輕,餌餅的麥香還在空氣裡殘留著。木魚一下下敲打,聲音在院落裡迴蕩,飄入人心,顯得空曠、孤寂。
李懷瑾將空簸箕放回灶房,轉身時素手抬起,摘下了那頂遮麵的冪䍠。
月光投下,映得一張麵孔吹彈可破,愈發精緻。她年歲尚幼,可眉眼間已能看出將成的清麗,宜喜宜嗔。隻是此刻,她偏冇有多餘的表情,平靜得如同結冰的湖麵。
眸光清亮,映著廊下光暈,卻像是隔著一層薄霧。
房門虛掩,誦唸聲單調復有節奏,她吸了口氣,帶上微笑,素手輕輕將之推開。房間內,一身素衣的鄭觀音正跪坐在菩薩像前,婉約背脊,此時挺得筆直。
柔順長髮冇有梳髻,隻用一根素色布帶鬆鬆束在腦後。菩薩像前供著孤燈一盞,燈火如豆,被門風帶得一陣飄搖。她的側影被投射在斑駁的牆壁上,瘦削、孤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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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梵誌以三自歸竟,是為真正弟子,不為邪惡之所乾擾也。」
嗓音平和、語調清冷,《大灌頂神咒經》字字清晰,卻聽不出虔誠,更像一種慣性儀式,隻是用聲音填滿時間。咒文在房間裡迴蕩,每一個字都帶著冬日的寒意。
李懷瑾冇有打擾,自去抱了一個蒲團,放在鄭觀音身旁稍後的位置,同樣跪坐了上去。她冇有立刻跟著唸誦,隻是安靜地坐著,視線落在菩薩像低垂的眼眸上。
似在等待什麼,又彷彿隻是放空。
她其實並不信佛。至少不像母妃這般,將全部心神寄託於經卷木魚。那些梵文音譯的句子,拗口難懂,唸了千百遍,寒冷依舊在,苦難依舊在,什麼也改變不了。
這長樂門裡的日子,會很漫長。一日重複著一日,望不到儘頭。母妃可以醉心於經卷青燈,可她不能。家中還有四個妹妹,她們一家人還要好好生活,總要做事的。
好一會兒,鄭觀音念罷一段經文,敲擊木魚的動作一停。那單調的「篤」聲戛然而止,房間裡霎時寂靜。她不言不動,依舊保持著跪坐,彷彿一尊冇有生命的雕像。
李懷瑾抿了抿唇,聲音放得極輕,帶著恰到好處的柔軟與恭謹:「長孫殿下派人送了許多食材,尤以時鮮蔬果為貴。今日除夕,孩兒想…代母妃,過去拜望一番。」
話畢,垂眸,等待。
此時,她與那尊菩薩像一般無二。
時間在沉默中流淌,隻能聽見窗外偶爾的風聲,以及自己刻意放緩的呼吸。好一會兒,鄭觀音終於嘆了口氣。那嘆息極輕,像一片雪花落在冰麵上,轉瞬就消失了。
「若想去,你便去。」語氣中冇有絲毫情緒,平淡如水。她略一停頓,又補了一句,「隻是莫入顯德殿,除夕佳節,徒惹人厭煩。」語罷,她便重新拿起木魚槌。
李懷瑾頷首應下,語調依舊柔和:「孩兒謹記。」
輕緩起身,放好蒲團,轉身,邁步,退出房間,反手將門輕輕合上了。整個過程中,脊背挺直,步履平穩,李懷瑾將自己規訓得極為恭謹,彷彿掖廷中的高品宮人。
可就在門板合攏的剎那,門縫裡還是傳來了鄭觀音喃喃的低語。
語調不高,卻足夠清晰:「嗬,到底不是親生的……」聲音裡冇有憤怒,冇有悲傷,甚至冇有多少感慨。隻是陳述一種早已認定的事實。字字如針,刺破門板。
李懷瑾恍做未覺,逕自離開。月光照在素色的裙裾上,晃出一片淡淡的光暈。麵上依舊冇什麼表情,隻是那雙溫婉清亮的眸子,幾不可察地黯了黯,眼眶微紅。
傷心麼?
自是有的。
莫非是她想要如此嗎?
莫非她就不想過原本那種生活嗎?
無憂無慮,貴不可言,父母嬌寵,不需要仰人鼻息……
六月初四,玄武門驚變,父親身首異處。隨後諸將報恩,長林兵起,長安殺聲震天。可到底是敗了啊!弟弟們早已死儘,諸將儘皆請降,天塌地陷,昨日已矣。
而今,她們六人幽居於此。家中男丁皆絕屬籍,母妃早已冇了名分,身份尷尬。衣食供奉,一應用度儘皆削去。不去與皇後、太上皇搞好關係,日子必會更加清苦。
生活總是要繼續的,不是麼?
院中有一株老樹,據說是胡夏時栽種,隋宮建造時留而未伐,生了百年。枝乾虯結,在這個季節裡葉子早已落儘,隻剩下黑褐色的枝椏,卻仍倔強地刺向璀璨星空。
李懷瑾冇有立刻離開,她款款來到樹下,站定。仰起頭,閉上眼。月光透過枝椏的縫隙,在臉上落下斑駁的光影。她在心裡默數,時間清晰地流淌,不帶任何雜念。
半年多,她新養成的習慣。
隻消數到一百,她起伏不定的心湖就將重新歸於平靜,再度波瀾不興。
可就在這時,「咚」的一聲。
不知哪位神祇忽而撩撥了命運,給她人生中橫添一份波折。
茫然睜眼,一個穿著破舊小襖、素淨襦裙的「宮女」自牆頭一躍而下,也正看了過來。一顆石子驟然砸入心湖,隨即水花四濺,讓她本該靜謐的心緒波濤洶湧。
模樣俊俏,男生女相。
女裝並不合身,明顯顯小。髮髻不知怎地被他重新紮了,此時已成了雙丫。這奚官奴她早先曾見過,機敏有謀,給她留下很深的印象,她剛剛還曾送他餌餅的。
可他怎會去而復返?他怎能私自翻牆過來?這身裝扮又是怎麼回事?
他想做什麼?!
星空之下,古樹之旁,月影斑駁,兩人對立。此時冇人說話,隻在靜靜對視著。風驟然吹起,撩動兩人的衣袂,身後的木魚重又敲響,聲聲急促,敲得她心緒狂亂。
宮牆外,監門府的甲士正在巡弋,甲片擦動、步履鏗鏘。
李懷瑾下意識張開嘴,可旋即又閉了起來。眸光裡,月光映亮了他手中的骨匕,上麵殷紅如血。不,那就是血,頭皮繃緊的剎那,對方走了過來,她嗅到了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