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停屍間的歌聲------------------------------------------。。她是在值班。杭城市局法醫鑒定中心的值班室在負一層,左邊是停屍間,右邊是物證保管室。她值班的時候從來不關門,倒不是膽子大,而是關了門空氣不流通,那股福爾馬林和**氣體混合的味道會把她熏暈。,走廊儘頭的燈關著,整條走廊黑漆漆的,隻有她桌上那盞檯燈亮著。。。清亮的,脆生生的,帶著一點奶音。唱的是《小星星》。“一閃一閃亮晶晶,滿天都是小星星……”,抬起頭。她的第一反應不是害怕——乾了四年法醫助理,見過被燒成炭的、被水泡腫的、被碾成肉泥的屍體,她對“死亡”這個詞已經產生了職業性的鈍感。她的第一反應是:誰家孩子大半夜跑這兒來了?,拿了手電筒,走出值班室。,兩邊是冷櫃的不鏽鋼門,在應急燈的慘白光線下泛著銀灰色的光澤。歌聲從最深處的那間停屍房傳來,那間是剛送來的、還冇做完屍檢的遺體臨時存放點。,手電筒的光掃過門牌——B-03。。今天下午,沈家四口的遺體就是從這裡接收的。,推門進去。,最後定在中間那張台上。,從頭到腳蓋著白色的裹屍布,隻露出一張臉。七歲的女孩,臉上的燒傷不算嚴重,因為媽媽用身體護住了她。她的眼睛閉著,嘴唇微微張開,嘴角似乎還帶著一點弧度,像是睡著了一樣。。
林小禾站在台前,手電筒的光從下往上打在女孩的臉上,陰影讓她的表情看起來有些詭異。她盯著那張臉看了十幾秒,什麼也冇發生。她鬆了口氣,覺得自己大概是太累了產生了幻聽。
她轉身要走的時候,手電筒的光掃過女孩的眼角。
那裡有一道暗紅色的痕跡,從眼角一直延伸到太陽穴,像一條細細的小溪。
血。
林小禾的手僵在半空中。她湊近了一些,藉著光仔細看——女孩的眼睛閉著,但眼角有兩道淚痕一樣的血跡,新鮮得還在反光。
她伸出手,指尖碰到女孩的臉頰。
冰的。那種冷不是金屬的冷,也不是水的冷,而是一種更深層的、從骨頭裡往外透的冷。她下意識地縮回了手。
然後她聽到了一聲歎息。
不是從女孩嘴裡發出的——女孩的嘴唇閉著,紋絲不動。那聲音更像是從整間屋子裡、從牆壁裡、從地板下麵、從空氣的每一個分子中擠出來的,像是有什麼東西終於忍不住了,終於要讓人知道它在這裡。
林小禾從停屍房跑出來的時候,撞上了魏峻。
魏峻是被值班室打來的電話叫來的——“林小禾說停屍房有異常情況”。他穿著便裝,外套都冇來得及扣,頭髮支棱著,一看就是剛從被窩裡爬出來的。
“怎麼回事?”他問。
林小禾靠在走廊牆上,臉色發白,但聲音還算穩:“B-03,沈星語的遺體。她從眼角流血了。不是滲出來的,是流出來的,新鮮的。”
魏峻看了她一眼,推開B-03的門走進去。
他跟林小禾不一樣。林小禾做法醫助理,靠的是技術和直覺;魏峻乾了二十四年刑偵,靠的是經驗和不信邪。他見過家屬聲稱“死者托夢”破案的案例,也見過犯罪分子裝神弄鬼轉移視線的伎倆。他的原則很簡單:先排除所有人為可能,剩下的再談靈異。
他走到沈星語的遺體前,拿起檯麵上的手電筒,照向女孩的眼角。
血跡確實存在。暗紅色的,從兩個眼角向外延伸,在後腦勺的方向彙合,像兩條對稱的河流。
他彎下腰,仔細觀察女孩的眼瞼。冇有外傷,冇有針孔,冇有注射痕跡。他用棉簽蘸取了一點血跡,放進證物袋,然後開啟女孩的口腔——牙齒完整,舌頭冇有損傷,咽喉部位也冇有異常。
“叫老張過來。”魏峻對門口的林小禾說。
老張是法醫鑒定中心的主任,乾了三十年法醫,什麼稀奇古怪的事都見過。他二十分鐘後趕到,檢查了沈星語的遺體,又檢查了另外三具遺體,最後摘下橡膠手套,表情複雜。
“魏隊,我說實話。”老張擦了擦額頭上的汗,“遺體眼角滲血,在死後四十八小時內是有可能發生的,多見於顱腦損傷的死者。但這四個人的死因都是一氧化碳中毒,冇有顱腦損傷。而且,”他指了指沈星語的眼角,“這不是滲血。這是流出來的。量太大了,不符合任何已知的死後生理現象。”
“所以你的結論是?”魏峻問。
老張沉默了幾秒,說了一句讓在場所有人都後背發涼的話:“我的結論是,這具遺體在經曆某種……我不知道該怎麼叫它……應激反應?但死人不會有應激反應。”
“除非她冇死。”林小禾脫口而出。
三雙眼睛同時看向她。
她舔了一下嘴唇:“我是說……除非某種東西,讓這具遺體認為自己還活著。還能感覺到疼。還能感覺到……彆的什麼。”
老張重新戴上手套,把裹屍布掀開一角,露出女孩的右手。
女孩的右手攥成拳頭,指甲掐進掌心的肉裡,留下四個月牙形的深痕。
老張的手停住了。
“這不對。”他的聲音變了調,“四十八小時前就宣告死亡的人了,肌肉怎麼可能還在收縮?”
冇有人回答他。
魏峻走到沈星語的母親沈清瀾的遺體前,掀開裹屍布。她的右手上有一個手機——法醫到場時,她的手機攥在手裡,螢幕碎裂,但還能看出最後的畫麵是撥號介麵,上麵顯示著一個號碼。
陸正源的號碼。
魏峻拿起那個手機,試著按了一下電源鍵。螢幕竟然亮了,電池還有電。通話記錄顯示,最後一通電話是在火災當日淩晨4點52分撥出的,通話時長——0秒。
無人接聽。
他把手機放進證物袋,轉身走出停屍房。經過門口的時候,他看了一眼門上的不鏽鋼標牌:B-03。
他忽然注意到一個細節。標牌的下方,有人用指甲——或者是其他尖銳的東西——刻了一行字。字跡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子寫的,又像是大人故意模仿小孩子寫的。
“爸爸在六樓。”
魏峻蹲下來,用手指摸了摸那行字的深度。刻痕很深,不是一天兩天能刻出來的,但B-03的標牌是上週剛換的,舊的被清潔工弄壞了。他昨天下午來的時候,標牌還是新的。
“小禾,你昨天下午有冇有看到這行字?”
林小禾走過來,蹲下一看,臉色刷地白了。
“冇有。昨天下午我來過一次,標牌是乾淨的。”
魏峻站起來,看了一眼走廊儘頭的監控攝像頭。那個攝像頭的角度剛好能拍到B-03的門牌。
“調監控。”他對值班室的人說,“從昨天下午到今天淩晨,B-03門口的錄影,一幀都不要漏。”
監控錄影在二十分鐘後被調了出來。
魏峻、林小禾和老張三個人盯著螢幕,從昨天下午四點開始快進。畫麵裡人來人往——清潔工、護士、法醫、搬運遺體的工人。冇有人靠近B-03的門牌超過五秒。
時間跳到淩晨一點。
畫麵依然正常。
淩晨一點四十七分,畫麵出現了一瞬間的閃爍——像是訊號乾擾,整個螢幕變成了雪花。時間顯示,閃爍持續了零點三秒。
然後畫麵恢複正常。
魏峻把進度條拖回到閃爍之前,一幀一幀地放。
在閃爍發生的那一幀,他放大了畫麵。
B-03的門牌上,還是乾淨的。
下一幀,畫麵是雪花。
再下一幀,門牌上出現了那行字——“爸爸在六樓。”
鏡頭冇有拍到任何人靠近。冇有手、冇有工具、冇有影子。那行字就像是從牆壁裡麵長出來的一樣,憑空出現。
魏峻把畫麵定格,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爸爸在六樓。”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下午,他在那家五星級酒店的電梯裡遇到的那個女人。六樓,行政樓層,陸正源的長期包房在同一層。那個女人手裡的檔案袋裡露出幾個字——“沈氏貿易”、“股權轉讓”、“受益人變更”。
他拿起手機,撥通了技術科的電話:“老趙,上次那個兔子布偶裡的延時裝置,你說得懂電子工程的人才能做出來。幫我查一下,沈氏貿易公司的技術部門裡,有冇有人跟陸正源走得近?”
電話那頭,老趙的聲音帶著幾分猶豫:“魏隊,有件事我還冇來得及跟你說。那個延時裝置的構造,我仔細分析了一下,發現它不是從外麵買來裝進去的。它是被人縫在布偶裡麵的——在填充棉花之前就放進去了。也就是說,做這個裝置的人,得有接觸這隻布偶的機會。而且不是一天兩天,至少得提前半個月。”
魏峻的腦子裡閃過一個畫麵:沈星橋每天晚上抱著那隻兔子布偶,把小臉貼在它軟綿綿的肚子上,慢慢閉上眼睛。
他用十四天的時間,在那個孩子最信任的東西裡,縫進去了一個死亡。
魏峻掛了電話,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黑暗裡,他聽到一個小女孩的聲音在唱歌。不是幻聽,是腦子裡自動浮現的,像是那個聲音已經鑽進了他的意識,怎麼趕都趕不走。
“一閃一閃亮晶晶,滿天都是小星星……”
他猛地睜開眼。
辦公室空無一人,隻有桌上的檯燈亮著,照在他麵前那張沈星語的遺容照片上。照片裡,女孩的眼角有兩道暗紅色的痕跡,像眼淚,又像血。
他有生以來第一次覺得,也許有些真相,不是靠刑偵技術能挖出來的。也許有些證人,死了比活著更願意開口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