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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這日,天還未黑,蘇府上下已是燈火通明。廊下的琉璃燈籠早早點亮,在漸濃的暮色中暈開一團團暖黃。仆役們步履輕快地穿梭往來,將各式瓜果、月餅、茶點精心擺放在庭院中的青石大桌上。那桌子正對著一輪漸漸清晰起來的皎潔明月,銀盤似的掛在黛藍色的天幕上,清輝初灑,為飛簷翹角鍍上一層淡淡的銀邊。
蘇慕和薑秋月早早便等在府門前。薑秋月不時抬手為丈夫理理微皺的衣襟,目光卻始終望向長街儘頭,眼中含著如水般溫柔的期盼。“也不知清兒和媛兒到哪兒了,說是晌午就出發的。”她輕聲唸叨,指尖無意識地撚著帕子。蘇慕瞭然一笑,寬厚的手掌輕輕覆上她的手背,溫聲道:“放心,兩個孩子都是穩重的。今日中秋,想必是出城歸家祭祖、入城團聚的車馬多了些,耽擱片刻也是常情。”
正說著,一陣清脆得得的馬蹄聲和車輪轆轆聲由遠及近。一輛熟悉的青篷馬車在府門前穩穩停住,車簾應聲而掀,率先跳下來的是身姿挺拔如竹的蘇如清。他轉身,極為細心地將手遞給了車內的妹妹。一隻纖纖素手搭上他的手腕,隨即,鵝黃色的裙裾如花瓣般輕盈拂過車轅,蘇輕媛含笑而立。她今日特意穿了一身鵝黃底繡纏枝玉蘭的襦裙,臂間挽著月白披帛,在朦朧夜色中更顯得肌膚勝雪,嬌俏明媚。
“父親,母親!”兩人齊聲喚道,聲音裡洋溢著歸家的迫切與喜悅。
“可算到了,快進去歇歇,就等你們開席了。”薑秋月上前一把拉住女兒的手,藉著門廊下的燈光細細端詳,眼中滿是化不開的慈愛與牽掛。
一家人笑語晏晏正要轉身進門,另一頭又傳來了車馬聲響。隻見謝府那輛更為寬敞的榆木馬車也到了近前。身形魁梧、聲若洪鐘的謝淵利落地躍下車,隨即回身,小心翼翼地將夫人趙顏玉攙扶下來。謝瑾安則跟在父母身後,他今日穿著一身月白雲紋暗花的長衫,腰間束著同色絲絛,身姿如鬆,氣質清卓。他的目光掃過蘇家眾人,在蘇輕媛那抹明亮的鵝黃色身影上微微一頓,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起一個溫柔的弧度。
“蘇兄,秋月妹子,看來我們倒是趕巧了,正好一同入席!”謝淵朗聲笑著,拱手為禮。
蘇慕立刻滿麵春風地迎上前,“謝兄,顏玉,快請進!瑾安也來了,好,好得很!今夜我們兩家正好共賞明月,不醉不歸!”
兩家人熱絡地互相見禮,寒暄著步入燈火通明的庭院。庭院中,那幾株年歲久遠的金桂正開得盛大,甜香馥鬱,絲絲縷縷,與青石桌上月餅、瓜果的甜香交織融合,氤氳出獨屬於中秋佳節的溫暖氣息。
眾人圍著擺得滿滿噹噹的石桌坐下。但見桌上琳琅滿目:除了傳統的五仁、豆沙、蓮蓉月餅,還有堆成小塔般的應季石榴、晶瑩剔透的紫玉葡萄、飽滿滾圓的蜜柚,以及薑秋月親手巧製的桂花糕和金黃酥脆的藕盒。仆役們適時奉上剛沏好的桂花烏龍茶,白瓷蓋碗一掀,茶香與桂香更是纏繞升騰,沁人心脾。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天幕已徹底轉為深邃的墨藍,那輪明月愈發皎潔明亮,清輝遍灑,竟將庭院照得恍如白晝。蘇慕興致勃發,舉杯邀月:“來!為我們兩家人難得的中秋團聚,也為這普天之下所有期盼團圓、共享天倫之人,共飲此杯!”
眾人紛紛含笑舉杯,琉璃盞在清澈的月光下輕輕碰撞,發出一連串清脆悅耳的聲響,如同碎玉落盤。
席間,蘇如清說起一路見聞:“今日城中真是熱鬨非凡。朱雀大街上摩肩接踵,儘是出來選購節禮的百姓,車馬幾乎寸步難行。我還看見許多孩童,提著兔兒爺、嫦娥、玉兔搗藥各式各樣的彩紙燈籠,在人群縫隙裡嬉笑穿梭,那清脆的笑聲,隔著一整條街都能聽見。”
謝瑾安聞言,優雅地放下茶盞,介麵道:“如清兄所見不虛。我來時繞道經過城西的瓦市,那裡更是人聲鼎沸,摩肩接踵。有雜耍藝人在空地表演吞火、走索,驚險處引得圍觀者陣陣驚呼,喝彩聲幾乎要掀翻屋頂。還有那家‘李記’老字號糕餅鋪子,排隊買鮮肉月餅的人龍,從店門口一直蜿蜒到街角,香氣飄出老遠,真是勾人饞蟲。”
蘇輕媛聽得入神,一雙明眸熠熠生輝,彷彿已隨著他們的講述置身於那喧囂市井之中。她不由莞爾一笑,輕聲道:“哥哥和謝家哥哥說的這些,聽著就讓人覺得歡喜。這纔是最真實、最溫暖的人間煙火氣呢。我們在此處庭院賞月,清雅是清雅了,他們則在市井之中用自己的方式慶祝團圓。雖場景不同,熱鬨與靜謐各異,但那份期盼團圓、享受佳節、祈願美好的心意,卻是相通的。”
薑秋月點頭稱是,溫柔地看向女兒,目光中滿是讚許:“媛兒這話說得極是。你看那月中的朦朧影子,文人墨客說是吳剛伐桂,是玉兔搗藥,是嫦娥舞袖。可在尋常百姓眼裡,那或許就是一張圓圓的、香甜的團圓餅,正映照著自家小院裡的燈火與歡聲笑語呢。”
這時,坐在一旁的趙顏玉忽然指著東南方的天空,輕聲呼道:“快看,那邊有燈!”
眾人循聲望去,果然見幾盞明亮的孔明燈,正冉冉升起,如同掙脫了引線的金色星辰,帶著人們的美好祈願,飄飄搖搖,堅定地飛向那輪圓滿的明月。那暖黃的光點,在深邃的夜空中顯得格外明亮而溫暖。
“真美……”蘇輕媛喃喃道,眼中映著天上的燈火與月光,亮晶晶的。她忽然轉過臉,帶著幾分雀躍提議:“父親,母親,謝伯父,謝伯母,我們……我們也去放河燈,好不好?就在咱們自家池子裡。”
“好主意!”蘇慕率先讚同。早有眼色的管家已吩咐仆役迅速取來一疊精心折製的蓮花形小水燈,並備好了筆墨。
眾人移步至庭院一角的水池邊。池水澄澈,倒映著天上明月與周遭燈火,波光粼粼,恍如碎銀盪漾。大家各自取了小巧的狼毫筆,在水燈中央那小小的、特製的防水紙上,鄭重地寫下心願。
蘇慕略一沉吟,揮筆寫下“家國永安”四個沉穩有力的大字;薑秋月嘴角噙著溫柔的笑意,寫下“兒女順遂,夫君康健”;蘇如清意氣風發,筆走龍蛇,寫下“誌存高遠,不負韶華”;謝淵與趙顏玉相視一笑,默契地在兩盞燈上,一同寫下了“歲歲長相見”這樸素而真摯的願望。謝瑾安接過筆,卻微微背轉身去,沉吟片刻,才側著身子,極為鄭重地落筆,彷彿要將所有心意都凝聚於筆尖。
蘇輕媛心中好奇得像是有隻小貓在撓,忍不住偷偷瞥了他一眼,奈何他遮擋得嚴實,終究未能窺見。她按捺下心思,自己在燈上工工整整地寫下“但願人長久,千裡共嬋娟”,然後小心翼翼地將那盞粉色的蓮花燈放入池中。水燈載著她朦朧的心事,混入家人放下的其他燈盞之中,隨著微風吹拂起的漣漪輕輕盪漾,燭光與月光在水麵上交融,碎成萬千跳躍的金鱗,美得如夢似幻。
放完河燈,意猶未儘。蘇如清見月色正好,街市未歇,便笑道:“父親、母親,伯父、伯母,我看時辰尚早,不如我們一同去街上走走?方纔來時見街上燈火如龍,想來比之前更熱鬨了幾分,也去沾沾這人間喜氣。”
這個提議立刻得到了年輕一輩的響應。蘇慕與謝淵相視一笑,也生了些少年意趣,便道:“也好,走動走動,消消食。”
於是,兩家人稍作整理,便一同出了府門,融入了節日夜晚的人流之中。長街上果然已是另一番景象。各式花燈將街道照得亮如白晝,兩旁店鋪林立,叫賣聲、笑語聲、絲竹聲不絕於耳。比起蘇如清和謝瑾安來時,此刻更多了許多盛裝出遊的男女老少。
他們信步而行,但見沿街除了常見的兔子燈、蓮花燈、宮燈,竟還有匠人現場用糖漿作畫,勾勒出飛禽走獸、神話人物,晶瑩剔透,引得孩童們目不轉睛;又有皮影戲班子在臨街搭起小小戲台,演繹著“嫦娥奔月”的故事,白色的幕布上人影晃動,唱腔婉轉,圍觀者裡三層外三層,看到精彩處便爆發出陣陣叫好。空氣中瀰漫著糖炒栗子、烤芋頭、桂花糖的甜香,與燈火的氣息混雜在一起,織成了一張溫暖而充滿活力的網,將每個人都籠罩在這濃鬱的節日氛圍裡。
蘇輕媛與謝瑾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眾人稍後的位置。她在一個賣麵具的攤子前駐足,拿起一個憨態可掬的玉兔麵具在臉上比了比,回頭問他:“好看嗎?”麵具後的眼睛,在燈火映照下,流光溢彩,比天上的星辰還要明亮。
謝瑾安隻覺得心頭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他微笑著,聲音在喧囂中顯得格外清晰溫潤:“好看。”
他們隨著人流緩緩前行,路過一座橫跨小河的石橋。橋下河麵上,星星點點,已是漂浮著無數盞祈願的河燈,順著水流緩緩向下遊漂去,形成了一條流動的光帶,與天上銀河交相輝映。許多年輕男女正倚著橋欄,或默默許願,或低聲笑語,將手中的燈盞小心翼翼放入水中。
此情此景,觸動了大家方纔在自家池邊放燈時的心緒。趙顏玉倚在橋欄邊,望著那滿河星光,柔聲道:“看著這滿河的花燈,倒比我們方纔在自家院裡放的,更多了幾分壯闊與願力。每一盞燈下,想必都藏著一個動人的故事,一份真摯的期盼吧。”
薑秋月也感慨道:“是啊。願這些燈,真能載著大家的心願,抵達所想之處。”
蘇輕媛望著那綿延遠去的光河,心中觸動,不由輕聲吟道:“‘誰家見月能閒坐?何處聞燈不看來?’古人誠不我欺。這般景象,隻怕年年看,也年年都覺得感動。”
謝瑾安靜靜地站在她身側,聽著她輕柔的語音,看著燈火與月光在她精緻的側臉上流轉,隻覺此刻歲月靜好,莫過於此。他心中那份在水燈上寫下的、與她有關的願望,在此刻眾人共同的感懷中,似乎也變得更加沉甸甸而充滿力量。
他們在橋上停留了片刻,感受著晚風拂麵,看著人間煙火與天上明月共舞,這才心滿意足地循原路返回蘇府。
回到庭院,圓月已悄然升至中天,愈發顯得圓滿、明亮、聖潔,清輝如水,溫柔地籠罩著一切。仆役們早已撤下殘席,重新擺上了溫熱的茶水和幾樣清爽的點心。蘇輕媛依偎在母親身邊,身上蓋著薄毯,目光掠過池中那些依舊執著閃爍的自家河燈,又望向天上那輪永恒的明月,心中被一種飽滿而寧靜的幸福感充盈著。她想,無論世事如何變遷,王朝如何更迭,這中秋的明月,家人的團聚,以及這份流淌在血脈裡的溫情,或許便是紛擾人世中,最值得珍惜的永恒了。
而謝瑾安,則在不遠處的茶座旁,姿態閒雅地品著茶,目光卻總是若有若無地飄向那個依偎在母親身邊的鵝黃色身影。月光柔化了她所有的輪廓,彷彿為她鍍上了一層清輝,美得不似凡人。他心中那份堅定的願望,再次清晰起來——願能常伴此月,常見此顏。
夜漸深,露水微涼。兩家人仍圍坐閒話,從朝堂趣聞說到市井軼事,從詩詞歌賦談到兒女前程。蘇慕和謝淵偶爾還是會為某個曆史典故或政見不同爭得麵紅耳赤,但在薑秋月和趙顏玉帶著笑意的溫聲調和下,很快又化為了酣暢淋漓的爽朗笑聲,融入這無邊月色之中。
中秋良夜,月圓,人圓,心亦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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