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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宮盛宴的歡聲笑語彷彿還在耳畔迴盪,京城的街巷卻已恢複了往日的秩序。大年過後的第七天,寒意料峭,靖安司內燭火通明,謝瑾安獨坐案前,麵前攤開著兵部尚書李崇明的厚厚卷宗。
李崇明,五十三歲,河間人士,永昌三年進士及第...謝瑾安修長的手指輕輕劃過卷宗上的墨字,眉頭微蹙,曆任翰林院編修、禮部郎中、兵部侍郎,永昌二十一年升任兵部尚書...
他的指尖在醇親王舊部四字上停頓良久。卷宗記載,醇親王倒台後,李崇明是少數幾個未受牽連的舊部,反而更得重用,這確實令人起疑。
燭火搖曳,在謝瑾安棱角分明的側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這位新晉的樞密使雖然年輕,但眉宇間已有了不符年齡的沉穩與銳利。
門外傳來一陣輕柔卻清晰的腳步聲,由遠及近,踏在靖安司青石板鋪就的走廊上,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分明。謝瑾安從厚厚的卷宗中抬起頭,這腳步聲他再熟悉不過——是蘇輕媛。
門被輕輕推開,蘇輕媛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藥膳走了進來。她今日穿著一襲淡青色的衣裙,衣料是上好的杭綢,在燭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衣裙的袖口和領口繡著細密的纏枝蓮紋,針腳精緻而不張揚。她烏黑的長髮簡單地挽成一個髻,發間隻簪一支白玉簪子,簪頭雕成含苞待放的玉蘭形狀,與她清雅的氣質相得益彰。
”你先用些膳食。”她聲音溫婉,將手中的白瓷碗輕輕放在案頭。碗中是精心熬製的藥膳,散發著當歸、黃芪等藥材特有的香氣,其間點綴著幾顆紅棗和枸杞,一看便是花了心思的。
謝瑾安這才意識到自己已伏案多時,確實有些饑乏了。他放下筆,揉了揉眉心,朝她露出一個疲憊卻溫柔的笑容:“有勞你了。這麼晚還特意送來。”
蘇輕媛淺淺一笑,目光落在他略顯蒼白的臉上,眼中流露出關切:“你的傷方纔痊癒,不宜過度勞累。方纔我去廚下,見灶上還溫著給侍衛們備的夜食,便借了小灶,添了幾味益氣補血的藥材,重新為你熬了這碗羹。”
她說著,自然地走到他身邊,瞥見他正在翻閱的李崇明卷宗,眉頭微蹙,繼續道:“說起李尚書,我今日在太醫署整理舊檔時,倒是發現一個細節,覺得有些蹊蹺,便多查證了一番。”
“哦?”謝瑾安正要端起藥碗,聞言動作一頓,看向她。
蘇輕媛神色認真起來:“我去查了去年陛下第一次病倒前那段時間的脈案和宮中人員往來記錄。發現就在陛下發病前約半月,李尚書確實曾以‘薦賢’為名,向宮內推薦過一位名叫玄清的道人,說是精通養生煉丹之術,可為陛下調理龍體。”
謝瑾安立即抬起頭,目光如電,敏銳地問道:“那道人在宮中待了多久?何時離開?記錄可詳細?”
“約莫在宮中停留了半月,後來便不知去向了。”蘇輕媛蹙眉回憶著檔案上的記載,“記錄十分簡略,隻說是西山白雲觀的道士,受召入宮講授養生之法。但我覺得此事不尋常,今日恰逢無塵師叔來太醫署尋幾味藥材,我便私下向他打聽了一下。”
“無塵師叔如何說?”謝瑾安追問,身體不自覺地微微前傾。
“師叔肯定地說,西山白雲觀近二十年來,從未有過名為‘玄清’的道人。”蘇輕媛語氣篤定,“而且師叔還提及,白雲觀雖屬道教,但一向以清修和研習正統道經為主,從不涉足煉丹之術,更不會以此為由接近權貴。”
謝瑾安的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麵,眼神變得銳利起來:“一個身份存疑的道人,經兵部尚書引薦,在陛下身邊待了半月,隨後陛下便突發怪病…這絕非巧合。”
“正是如此。”蘇輕媛點頭,“我懷疑那玄清道人很可能與陛下中毒之事有關。隻是如今此人下落不明,無從查證。”
二人正低聲交談間,門外走廊上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與蘇輕媛方纔的輕柔截然不同。腳步聲很快到了門口,未經通傳,門便被推開,帶著一身寒氣的顧昭南急匆匆闖了進來。他甚至還穿著外出時的藏青色勁裝,披風上沾著未乾的夜露,髮梢也有些濕潤,顯然是從外麵匆忙趕回。
“瑾安,有發現!”顧昭南甚至冇來得及向蘇輕媛見禮,便直接走到案前,語氣急促卻帶著壓抑的興奮,“我們監視李府的人回報,昨夜子時三刻左右,發現一個身形矯健的黑影避開了李府護衛,從西側牆垣翻入李府內院,約莫一炷香後又原路翻出,行動極為敏捷隱蔽。”
謝瑾安立刻站起身:“可跟上去了?去了何處?”
“跟上了,我們的人很小心。”顧昭南從懷中抽出一卷京城簡圖,在案上鋪開,手指點向其中一處,“那黑影極為警覺,在城內兜轉了幾圈,但最終還是被我們的人鎖定。他最終的去向是——這裡!”
謝瑾安與蘇輕媛順著他的手指看去,目光所及之處,兩人臉色都是一變。
那竟是已被查封多年、無人敢近的醇親王府舊邸!
謝瑾安猛地站起:醇親王府?那地方不是已經封禁多年了嗎?
正是!更奇怪的是,今早我們潛入查探,發現府內有人活動的痕跡,但不見人影。顧昭南麵色凝重,似乎有人暗中使用那個地方作為聯絡點。
謝瑾安沉思片刻,燭光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動:繼續監視李府和醇親王府,但切勿打草驚蛇。我倒要看看,這條魚有多大。
三日後,邊關傳來捷報:趙將軍大破突厥主力,突厥可汗遣使求和。朝野上下歡欣鼓舞,皇帝決定在宮中舉辦慶功宴,款待有功之臣。
紫宸殿內,金碧輝煌,笙歌鼎沸。皇帝陸淮之端坐龍椅,雖然麵色仍有些蒼白,但精神明顯好轉。太子陸錦川侍立一旁,氣度雍容。
宴會上,君臣同樂,其樂融融。兵部尚書李崇明舉止得體,談笑風生,與同僚推杯換盞,絲毫看不出可疑之處。然而謝瑾安注意到,每當有人提及醇親王或影月教時,李崇明的笑容總會有一瞬間的僵硬,雖然轉瞬即逝,卻逃不過謝瑾安敏銳的眼睛。
宴會進行到一半,皇帝突然宣佈:此次平定內亂,擊退外敵,眾愛卿功不可冇。特彆是謝愛卿統領的靖安司,居功至偉。朕決定,增設樞密院,統轄靖安司及各軍情報機構,由謝瑾安任樞密使,正三品銜!
眾臣嘩然。年僅二十五歲的謝瑾安竟一躍成為樞密使,這是大景朝前所未有的殊榮。
謝瑾安急忙出列跪謝:臣年少資淺,恐難當此重任!
皇帝笑道:愛卿過謙了。非常之時當用非常之人,朕相信你能勝任。
謝瑾安抬頭時,無意間瞥見李崇明眼中一閃而過的寒光,雖然轉瞬即逝,卻讓他心生警惕。這位兵部尚書的表現,未免太過完美了。
慶功宴後,謝瑾安正式入駐樞密院。有了更多權限和資源,他加大了對李崇明和醇親王府舊邸的監視力度。
半個月後的一個月圓之夜,監視終於有了收穫:一個黑袍人悄然進入醇親王府舊邸。靖安司高手暗中潛入,發現府內竟有一條密道通向城外!
跟蹤那人,看他去往何處。謝瑾安下令。
跟蹤的結果令人震驚:黑袍人最終進入了西山一座偏僻的寺廟——淨業寺。更令人意外的是,靖安司的人發現李崇明的轎子也曾多次在深夜前往該寺。
淨業寺...謝瑾安沉吟道,我記得那是先帝時期醇親王常去的寺廟。
蘇輕媛查閱資料後證實了他的猜測:淨業寺的主持靜安大師曾是醇親王的座上賓。醇親王倒台後,靜安大師閉門不出,很少見客。
一切線索都指向這個看似與世無爭的寺廟。謝瑾安決定親自前往查探。
次日,謝瑾安與蘇輕媛假扮成香客,來到淨業寺。寺內古木參天,香火鼎盛,信徒絡繹不絕,看不出任何異常。
二人捐了香火錢,隨眾香客參拜。就在他們準備離開時,一位小沙彌走來,合十道:二位施主,靜安大師有請。
謝瑾安與蘇輕媛對視一眼,心中警惕,但還是跟著小沙彌來到後院禪房。
禪房內,一位鬚眉皆白的老僧正在打坐。見二人進來,他緩緩睜眼,目光如電:謝大人,蘇女官,老衲等候多時了。
謝瑾安心頭一震,表麵卻不動聲色:大師認得我們?
靜安大師微笑:靖安司統領,太醫署女官,如今京城誰人不知?更何況,李尚書曾多次提及二位。
這句話如同驚雷,謝瑾安握緊了袖中短劍:大師與李尚書很熟?
舊相識罷了。靜安大師神色平靜,老衲請二位來,是想告知一些事情。關於醇親王,關於影月教,也關於...當今聖上。
蘇輕媛警惕地問:大師想說什麼?
靜安長歎一聲:許多事情並非表麵看起來那樣簡單。醇親王謀反一案,另有隱情。而影月教的真正主人,也並非已死的陸景皓。
請大師明示。謝瑾安沉聲道。
靜安大師卻搖頭:時候未到。老衲隻能告訴你們,若要查明真相,可往城南青柳衚衕第七戶尋找一個名叫李嬤嬤的老婦。她是醇親王乳母,知道許多秘密。
離開淨業寺,已是午後時分。冬日的陽光稀薄而蒼白,透過光禿的枝椏,在青石路麵上投下斑駁的影子。謝瑾安與蘇輕媛並肩而行,兩人的麵色都帶著幾分凝重。靜安大師那番意味深長的話語,以及他所指點的線索,都讓這趟青柳衚衕之行蒙上了一層神秘而緊迫的色彩。
青柳衚衕位於京城南隅,是一條狹窄而古老的巷子,與繁華的街市相比,這裡顯得格外寂靜。低矮的院牆,斑駁的木門,偶爾有炊煙裊裊升起,帶著尋常百姓家的煙火氣。按照靜安大師所說的地址,他們很快找到了第七戶人家。那是一扇略顯破舊的木門,門環上鏽跡斑斑,門楣低矮,院牆內有一株老槐樹探出枝頭,在寒風中輕輕搖曳。
謝瑾安上前,叩響了門環。聲音在寂靜的衚衕裡顯得格外清晰。
過了一會兒,院內傳來窸窣的腳步聲,木門“吱呀”一聲打開一條縫隙。一張佈滿皺紋、寫滿滄桑的臉龐露了出來,是一位年近七旬的老嬤嬤。她眼神渾濁,帶著老年人特有的警惕和審視,打量著門外這對衣著體麵、氣質不凡的年輕人。
“你們找誰?”她的聲音沙啞而謹慎。
蘇輕媛上前一步,臉上露出溫和親切的笑容,語氣輕柔得如同春風:“嬤嬤安好。我們路過此地,聽聞您老人家似乎有些腿腳不適的舊疾,恰好我略通醫術,想來問問是否需要幫忙瞧瞧?”她敏銳地注意到老嬤嬤站立時重心偏向一側,手指關節也略顯粗大變形,似是患有痹症。
李嬤嬤聞言,眼中的警惕之色更濃,下意識地就要關門:“不用不用,老身子骨了,不礙事。你們找錯人了。”
“嬤嬤,”謝瑾安適時開口,聲音沉穩而令人安心,“我們並無惡意。隻是受一位故人所托,前來探望您。他說您或許知道一些關於…舊主醇親王的往事。”他刻意壓低了聲音,說出了那個敏感的名字。
聽到“醇親王”三個字,李嬤嬤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混濁的眼中瞬間閃過極其複雜的情緒——有恐懼,有悲傷,還有一絲深埋已久的懷念。她再次仔細地打量了兩人片刻,尤其是看到蘇輕媛真誠關切的眼神和謝瑾安正氣凜然的氣質,那緊繃的神情終於緩和了一絲。她沉默地拉開了門,側身讓兩人進了院子。
小院狹窄而整潔,角落裡堆著柴火,晾衣繩上掛著幾件洗淨的粗布衣服。正中的堂屋光線昏暗,陳設簡單卻乾淨。
李嬤嬤挪著不太利索的腿腳,請他們在簡陋的木桌旁坐下。整個過程裡,她始終低著頭,一言不發,那雙佈滿老繭的手不安地搓著衣角。
蘇輕媛冇有急於追問,而是輕聲細語地詢問起她的身體狀況,仔細地為她診脈,檢視她腫脹的關節。她從隨身的藥囊中取出幾味舒緩止痛的藥材,又寫下了一個方子。
“嬤嬤,這藥您先吃著,能緩解些疼痛。平日可用熱毛巾敷一敷關節,會舒服些。”蘇輕媛的聲音溫柔而具有安撫力,動作輕柔專業。
或許是這久違的關懷觸動了老人內心柔軟之處,李嬤嬤的眼圈漸漸紅了。她看著蘇輕媛專注的神情,又看了看一旁沉默等待、目光清正的謝瑾安,長久以來緊繃的心防終於開始瓦解。
“醇親王…王爺他…”李嬤嬤的聲音哽咽起來,渾濁的淚水順著深刻的皺紋滾落,“他是個可憐人啊…天大的冤枉…”
她用袖子抹著眼淚,斷斷續續地開始訴說:“王爺他…根本無心皇位。他常跟我說,隻想做個閒散王爺,吟詩作畫,寄情山水…他對皇上,對先帝,都是忠心耿耿的…”
“那為何…”謝瑾安謹慎地引導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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