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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初見成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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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太醫署一會後,蘇輕媛並未立即答覆阿史那雲。她將此事寫成詳細節略,以蠅頭小楷工整謄寫在素白宣紙上,細細封入青囊,遣貼身侍女青黛送至鎮北侯府。那青囊上繡著一株淡雅蘭草——這是她與謝瑾安約定的密信標識。

三日後,謝瑾安的回信到了。裝信的木匣樸實無華,打開後,裡麵躺著一枚溫潤的羊脂玉環,環中卷著素箋。展開,隻有八個墨跡淋漓的字:“醫道無疆,利民則行”字跡鐵畫銀鉤,筆鋒銳利處可見運筆時的千鈞力道,收筆時卻帶著難得的沉穩。

蘇輕媛指尖撫過那墨痕,彷彿能感受到落筆之人決斷時的溫度。玉環觸手生溫,是上好的和田籽料,環身無紋,隻在內側極隱蔽處,刻著一個細若蚊足的“安”字。

蘇輕媛心下稍定。她深知謝瑾安此言的份量——這不僅是支援,更是將邊境民生的考量置於政治風險之前。她起身,將玉環小心佩在內襟絲絛上,貼肉藏著,那一點溫潤似能定心安神。

隨後,她尋了周大人,在太醫署後園“聽雨軒”中密談半日。軒外恰逢驟雨初歇,芭蕉葉上積水如珠,滴滴答答落進青石缸中。周大人屏退左右,親手煮了一壺明前龍井。茶煙嫋嫋中,蘇輕媛將阿史那雲的提議、自己的考量、謝瑾安的回覆,娓娓道來。

周大人聽罷,許久不語,隻端著那盞薄胎白瓷杯,望著杯中載沉載浮的碧綠茶芽。這位掌管太醫署二十餘載的老臣,麵容清臒,三縷長鬚已見霜色,但一雙眼睛依然澄澈明睿。他撚鬚沉吟,指腹反覆摩挲著光潤的杯壁:“此事……如走鋼絲啊。輕媛,你可知其中風險?”

“學生明白。”蘇輕媛端坐如鬆,雙手交疊置於膝上,天水碧的裙裾如水鋪開,“私通外藩,其罪非輕;胡漢之防,朝中多有忌諱。”

“然機遇亦在其中。”周大人放下茶盞,盞底與檀木桌麵相觸,發出輕響,“太宗朝編《新修本草》,便收錄胡藥百餘種;開元年間,胡醫善治眼疾、骨科,亦曾錄入太醫署典冊。隻可惜戰亂後,此風漸絕。”他目光深遠,似穿過軒窗,望見百年前海納百川的盛唐氣象,“今上欲開互市,重啟絲路,太醫署若能藉此東風,編纂一部融彙胡漢醫道精華的新《外台本草》,實乃千秋功德。”

他看向蘇輕媛,眼中有關切,更有期許:“但你既已深思,謝將軍亦以國事為重,甘擔風險,老夫便替你擔待一二。隻是切記三條:其一,所有往來皆在太醫署‘集賢軒’內進行,軒外老夫會奏請調禁軍值守,記錄在檔;其二,每次會麵,須有第三人全程在場記錄——陳景雲那孩子穩重細心,可擔此任;其三,所有切磋所得、藥方推演、試驗記錄,須一式三份,你、我、署中典簿各存一份,筆跡清晰,以備朝廷隨時查驗。”

蘇輕媛離席,斂衽深施一禮:“多謝恩師成全。學生定當謹記,不負所托。”

於是,一場特殊的“聯合研析”便在太醫署最僻靜的“集賢軒”內悄然開始。此軒原是前朝收藏海外醫籍之所,位置幽深,庭中古柏參天,苔痕上階,平日少有人至。如今軒外增派了四名金吾衛值守,皆著便裝,但腰牌隱約,目光銳利,閒雜人等不得靠近十丈之內。

軒內寬敞明亮,北牆是一排頂天立地的紫檀書架,上麵整齊碼放著各種醫籍,竹簡、帛書、紙卷,年代不一。

南麵長窗大開,窗外一叢湘妃竹沙沙作響,濾進的天光柔和而清淨。長案以整塊花梨木製成,長逾兩丈,寬三尺,案麵打磨得光可鑒人,如今鋪著一層素白細棉布。

蘇輕媛與阿史那雲對坐長案兩側。蘇輕媛今日換了身月白窄袖襦裙,外罩淡青半臂,髮髻鬆鬆綰成墮馬髻,隻簪一支白玉靈芝簪,以便俯首研讀時無垂飾礙事。

阿史那雲仍是中原儒衫,但袖口略收,更利行動。陳景雲坐在側案,麵前擺開文房四寶:一塊端溪老坑硯,墨是上好的鬆煙墨,筆是狼毫小楷,紙是太醫署特製的“雪浪箋”,細膩堅韌,宜於長久儲存。他神情專注,隨時準備記錄。

那塊深褐色的皮革被阿史那雲以雙手捧出,置於特製的檀木托架上。托架形如展開的書頁,邊緣有淺槽固定皮革四角。蘇輕媛先取過一方嶄新的細棉布,在蒸餾過三次的清水中浸濕、擰至半乾,然後屏住呼吸,以極輕柔的力道,從皮革邊緣向中心螺旋狀拂拭。

塵埃在光柱中微微揚起,皮革原本暗沉的顏色逐漸顯露出些許光澤——這是經過特殊鞣製的羚羊皮,薄而堅韌。

阿史那雲打開隨身帶來的黑漆木盒,取出一套精巧工具:銀質小刮刀薄如柳葉,駝毛刷細軟如嬰兒胎髮,放大水晶片鑲嵌在黃銅框中,還有幾個鴿卵大小的甜白釉瓷瓶,瓶塞用蜂蠟密封,內盛不同溶劑。他動作嫻熟而謹慎,顯然常年與這些古老物件打交道。

“需先辨明這些符號的載體與顏料,”阿史那雲解釋道,聲音在靜謐的軒內格外清晰,“皮革曆經百年,寒暑乾溼交替,顏料可能已滲入皮紋肌理,甚至發生變色。在下遊曆時,曾以微量高昌葡萄酒、晉陽老陳醋、甚至母羊初乳試驗,發現以野蜂蜜稀釋三倍的天山雪水,最能軟化皮表而不傷纖維,且能令某些褪色顏料暫時顯影。”

蘇輕媛點頭,取過水晶片,湊到皮革上方。在放大之下,那些炭筆線條的邊緣果然呈現出微妙的層次:有些是純炭黑,有些則附著極細微的彩色顆粒——硃紅似辰砂,石青如青金石,赭黃類雄黃,甚至在一處星芒符號的中心,發現了幾粒幾乎看不見的金粉,在光線下偶爾一閃。

“非止炭筆勾形,曾敷彩繪,且有等級之分。”蘇輕媛指腹虛點那星芒符號,轉頭看向阿史那雲,目光清亮,

“金者為尊,或指君藥,或示此法極為重要,乃至神聖。中原煉丹術中以金為‘不朽’,醫道中亦有‘金液還丹’之說,但直接以金粉入藥符,罕見。”

阿史那雲眼中閃過訝異與敬佩:“蘇醫正觀察入微。在我部古老傳說中,金色屬於長生天與太陽,是最崇高的色彩。薩滿儀式中,隻有祭祀天地、祈求重要醫治時,纔會動用金粉。此符號記載的,或許是一種關乎性命、或應對大疫的秘法。”

兩人便這般,從最基礎的辨色、析紋開始,如同兩位考古的匠人,小心翼翼拂去時光塵埃,試圖進入百年前那位薩滿醫者的思維世界。阿史那雲通曉草原各部傳說、古老巫醫儀式與自然崇拜,能解釋某些波浪符號代表“風邪”(草原上認為某些疾病由惡風帶來),火焰紋代表“熱毒”或“急症”,而盤旋的線條可能象征“寒魔入侵筋骨”。

蘇輕媛則憑藉深厚的本草學功底與中原醫理體係,將那些簡筆植物圖與《神農本草經》、《新修本草》、《海藥本草》乃至胡商帶來的異域藥圖一一比對、推測、排除。

進展緩慢,有時半日隻能確認一個符號的可能指向,但兩人皆沉得住氣。陳景雲筆走龍蛇,不僅記錄對話、推論,還將皮革符號的區域性臨摹下來,旁註解釋。

軒內隻聞毛筆在紙上的沙沙聲,偶爾夾雜著翻動書頁的脆響,以及阿史那雲取放工具時輕微的碰撞聲。

青黛每隔一個時辰便悄然進來,換上新沏的茶湯與幾樣清淡茶點——蓮蓉酥、桂花糕、核桃酪,皆是蘇輕媛素日所喜。

第七日午後,暑氣正盛,軒內雖放置了冰鑒,仍有些悶熱。湘妃竹的影子斜斜投在案上,隨風微微搖曳。阿史那雲以銀質小尺測量著一組符號間的距離,蘇輕媛則對著昨日臨摹下來的區域性圖凝神思索。

忽然,她指尖一頓,落在皮革右下角一組相對密集的符號上。這組符號圍繞著一個簡化的人體胸部輪廓,肺的位置被特意勾勒出來。

“醫官請看,”蘇輕媛聲音略帶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這組符號,排列有序,彼此有短線相連,形成一個閉合環,像是一個完整的‘方陣’。”

阿史那雲立刻湊近。果然,七個符號環繞肺形圖,其中一個似多肉厚葉,一個如三瓣小花,還有水滴、波浪、箭頭等輔助標記。他凝視片刻,呼吸微微急促:“這葉形……在下可以肯定,是‘紅景天’!我部稱之為‘蘇魯斯’,意為‘賜力草’或‘高山之寶’,生於雪線附近岩縫,莖葉肥厚,呈紅褐色。部落勇士遠行或攀登高山前,會嚼服少許,可緩解氣短、心悸、胸悶,尤對初入高原者的‘山暈症’有效。”

蘇輕媛眼睛一亮,指向那三瓣小花:“而這個,極似‘款冬花’。《神農本草經》載其‘主咳逆上氣,寒熱邪氣’。但中原用款冬花,多與紫菀、杏仁、甘草配伍,蜜炙後使用,取其溫潤止咳化痰之效,常用於久咳、虛咳。此處旁註的三道波浪線……”她抬眼詢問地看向阿史那雲。

“在薩滿符號中,單道波浪常代表‘水’或‘流動’,雙道是‘風’,三道則是‘熱症’、‘火’或‘急發’。”阿史那雲語速加快,眼中光芒閃動,“蘇醫正,是否可能,此方並非用於尋常的傷風咳嗽或虛勞久咳,而是治療一種突發、猛烈、伴有高熱喘促的急症?類似中原所說的‘肺風’、‘馬脾風’,或是我草原上傳說中的‘天火灼肺’?”

蘇輕媛心頭劇震。她霍然起身,疾步走到軒側那排巨大的藥櫃前。櫃高八尺,分門彆類貼著簽條。她熟練地拉開標有“雜錄·胡番”的抽屜,裡麵整齊碼放著一卷卷相對冷僻的醫籍。指尖快速掠過,最終停在一捲紙質泛黃、邊緣已磨損的薄冊上——《胡方雜錄》,著者不詳,據考為唐中期一位曾隨商隊往來西域的醫者所輯。

她小心取出,回到案前,就著明亮的天光快速翻閱。紙張脆弱,翻動時需極輕。終於,在倒數幾頁,找到一段字跡已有些模糊的記載:

“……漠北有惡疾,發於c混xiazhi激ao,雨少風燥之時。起病急驟,高熱如焚,喘嗽劇烈,聲如拽鋸,胸痛如錐刺,咳痰初少後多,色黃稠或帶血絲。牧人謂之‘天鷹啄肺’,言其痛如鷹喙撕扯。罹者多壯年,三五日可斃。土法以赤草(葉厚色褐,味甘微澀,或即紅景天)、地錢花(葉圓三裂,早春開黃花,疑為款冬花異名?)等份,鮮品搗取汁,和駱駝乳半盞,隔水燉溫,急灌之。或有微效,然十不存三四。”

“對上了!”一直凝神傾聽的陳景雲忍不住低撥出聲,隨即意識到失態,忙以拳抵唇輕咳一聲,低頭繼續記錄,耳根卻微微泛紅。他筆下不停,將《胡方雜錄》的記載原文一字不差謄錄下來,並在旁標註出處、頁碼。

阿史那雲長長舒了一口氣,那氣息帶著顫抖,是壓抑已久的激動。他雙手撐在案邊,指節因用力而發白,眼中光芒閃爍如星,那是醫者曆經艱辛、終於觸及古老智慧真相時的純粹喜悅:“果然!此方非虛!非虛啊!蘇醫正,我們或許……真能找回一些失傳的東西,一些或許能救命的法子!”

蘇輕媛亦覺胸中激盪,一股熱流自心口湧向四肢百骸。但她旋即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她將《胡方雜錄》輕輕放回原處,走回座位,聲音已恢複平日的清越沉穩:“然記載太過簡略。未言明具體劑量、搗汁之法、燉溫火候、‘和乳’是溫服還是熱服?更關鍵者,‘天鷹啄肺’究竟對應中原何病?是重症肺癰(肺膿腫)?是‘風濕肺熱’(大葉性肺炎)?還是某種特定疫氣(傳染病)所致?症狀雖有相似,但病因病機不同,治法迥異,不可一概而論。”

“醫正所言極是。”阿史那雲也漸漸平複心緒,坐直身體,“那麼,下一步該如何?”

“驗證。”蘇輕媛吐出二字,清晰有力,“可先依符號所示比例、以及《胡方雜錄》提示的‘等份’,小劑量試製藥液,觀察其性味、藥性相合之理,有無毒性反應。同時,我們需根據症狀描述,嘗試在已知醫籍中尋找更精確的對應病證。”

“在下願以身試藥。”阿史那雲毫不猶豫。

“不可。”蘇輕媛斷然拒絕,目光嚴肅,“古方不明,君臣佐使未辨,毒性未知,豈可輕試己身?此非勇,乃莽也。先用動物。”她轉向陳景雲,“景雲,持我手令,去署中藥園旁的獸舍,尋幾隻體健的竹鼠或白兔來。再持銀錢,速去西市‘安息胡商’薩保處,買兩升新鮮駱駝乳,要今日晨間擠的,用冰鑒鎮著帶回。若有凝酪,亦買少許。”

“是,學生即刻去辦。”陳景雲起身,接過蘇輕媛遞來的銅牌手令和一小袋銀錢,快步離去。他步履輕捷,背影挺拔,很快消失在竹影之外。

軒內重歸靜謐,但氣氛已截然不同。方纔的發現,如同在黑暗長夜中擦亮的第一點火星,雖微弱,卻指明瞭方向,帶來了希望。蘇輕媛與阿史那雲相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鄭重與期待。

窗外,不知何時聚起了烏雲,隱隱有雷聲滾動。山雨欲來,而集賢軒內的微光,卻似乎更明亮了些。

古老的智慧即將穿越時空,在新一代醫者手中,接受嚴謹的檢驗,以期煥發新的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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