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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江南,煙雨朦朧,整個蘇州城籠罩在一片氤氳水汽之中。運河上舟楫往來,櫓聲欸乃,船家披著蓑衣,在細雨中撐篙而行。
謝瑾安站在官船船頭,青色常服已被細雨打濕,深色的水漬在衣料上緩緩暈開。他望著兩岸連綿的白牆黛瓦,那些精緻的雕花窗欞在雨幕中若隱若現,宛如一幅水墨長卷。
大人,再過半個時辰就到蘇州碼頭了。船伕在船尾喊道,帶著濃重的吳語口音,手中的櫓在河麵上劃出圈圈漣漪。
謝瑾安微微頷首,轉身走進船艙。艙內點著一盞琉璃燈,蘇輕媛正在燈下整理藥材,見她進來,抬起清亮的眼眸:我們到蘇州後,是先去找那個見過康郡王管家的線人,還是直接去府衙?
都不。謝瑾安在紫檀木桌前坐下,取出一份繪製精細的蘇州城地圖,我們先去寒山寺。他的手指在地圖上劃過,最終停留在一處標記上。
寒山寺?蘇輕媛略顯詫異,手中的藥杵停頓了一下。
線人說,康郡王的管家最後出現的地方就在寒山寺附近。謝瑾安的手指輕輕敲擊著地圖上的標記,而且,寒山寺的住持慧明大師,是已故淑太妃的故交。淑太妃在世時,每年都會來此進香。
蘇輕媛恍然,將一縷散落的髮絲彆到耳後:你懷疑慧明大師知道些什麼?
不止如此。謝瑾安壓低聲音,船艙外的雨聲恰好掩蓋了他的話語,我查過,慧明大師年輕時曾遊曆西域二十年,精通各種奇門毒藥。那晚刺客使用的斷腸散,配製手法與慧明大師在《西域毒經》中記載的方法如出一轍。
船在細雨中緩緩前行,運河兩岸的蘆葦在秋風中搖曳,發出沙沙的聲響。謝瑾安望著窗外的雨幕,思緒卻已飄向那座千年古刹。雨水順著船舷流淌,在河麵上激起細小的漣漪。
蘇州碼頭已是人聲鼎沸。各式船隻停靠在岸邊,挑夫們喊著號子裝卸貨物,小販的叫賣聲此起彼伏。碼頭上瀰漫著魚腥和香料混合的獨特氣味。謝瑾安一行人下了船,立即感受到江南特有的繁華氣息。
大人,已經安排好了。陳遠快步走來,低聲道,我們在觀前街租了一處宅子,表麵上是來做絲綢生意的商人。宅子前後都有出口,便於監視和撤離。
謝瑾安點頭,目光掃過碼頭上往來的人群:做得乾淨些,不要引人注意。讓弟兄們都換上便服,扮作夥計和賬房。
宅子位於觀前街深處,白牆黑瓦,馬頭牆高聳,典型的江南民居。院中有一方水池,幾尾錦鯉在水中遊弋,池邊植著幾叢翠竹。眾人安頓好後,謝瑾安立即帶著蘇輕媛前往寒山寺。
寒山寺坐落在城西,古木參天,鐘聲悠揚。細雨中的古寺更顯幽靜,香客寥寥。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發亮,倒映著兩旁的古建築。知客僧將二人引至客堂,慧明大師已在等候。
慧明大師年約六旬,眉目慈祥,身披袈裟,手持一串沉香木念珠。見二人進來,他雙手合十,念珠在指間緩緩轉動:阿彌陀佛,二位施主遠道而來,不知有何指教?
謝瑾安還禮,目光掃過客堂內的陳設:久聞大師佛法高深,特來請教。
慧明微微一笑,眼角泛起細密的皺紋:施主氣度不凡,恐怕不隻是來聽老衲講經的吧?他的目光在謝瑾安腰間的佩劍上停留了一瞬。
謝瑾安也不繞彎子:實不相瞞,在下是為康郡王之事而來。
慧明手中的念珠停頓了一瞬,雖然細微,卻被謝瑾安敏銳地捕捉到。客堂內的檀香氣似乎更濃了些。
郡王之事,老衲不便過問。慧明垂下眼簾,繼續撚動念珠,出家人不問世事。
蘇輕媛突然開口,聲音清越:大師可認得此物?她取出一枚銀針,針尖泛著幽藍的光澤,在昏暗的客堂中格外醒目。
慧明臉色微變,手中的念珠再次停頓:這是...
西域斷腸散。蘇輕媛直視慧明,目光如炬,此毒罕見,中原知道配製方法的不過三人。大師遊曆西域時,想必在《西域毒經》中見過此毒的記載?
慧明長歎一聲,袖袍微微顫動:二位既然查到此處,老衲也不便隱瞞。隻是此處不是說話的地方,請隨老衲來。
慧明將二人引至禪房後的一個小院,院中種著一株百年古梅,雖未到花期,卻已暗香浮動。雨滴從梅枝上滑落,在青石板上濺起細小的水花。
康郡王確實來過。慧明在石凳上坐下,石凳上刻著蓮花紋樣,半月前,他帶著管家來寺中祈福。老衲見他神色慌張,便多問了幾句。
謝瑾安追問,目光緊盯著慧明的表情:郡王可曾說過什麼?
慧明搖頭,手中的念珠轉動得快了些:郡王隻說要在江南暫住,其他的不肯多說。不過...他頓了頓,抬頭望向院中的古梅,老衲聽見他與管家提及二字,似乎是要去找一個叫錢四海的人。
鹽幫?錢四海?謝瑾安與蘇輕媛對視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震驚。
江南鹽幫勢力龐大,控製著整個東南的鹽運。若康郡王與鹽幫勾結,事情就更加複雜了。
離開寒山寺時,已是黃昏。細雨依舊,將青石板路洗得發亮。寺院的鐘聲在暮色中迴盪,驚起一群歸巢的倦鳥。
如若真像慧明大師所說,那現在該怎麼辦?蘇輕媛撐著油紙傘,傘麵上的水墨畫在雨水中漸漸暈開。
謝瑾安目光深邃,望著遠處運河上點點漁火:既然康郡王與鹽幫有聯絡,我們就從鹽幫查起。
回到宅子,陳遠已經等候多時,身上的衣服還帶著水汽。
大人,查到了。陳遠呈上一份用蠅頭小楷書寫的名單,這是蘇州鹽幫主要頭目的名單。幫主叫趙天雄,外號翻江龍,在太湖一帶很有勢力。據說他水性極好,能在水下閉氣一炷香的時間。
謝瑾安仔細檢視名單,突然目光一凝:這個副幫主錢四海,是不是曾經在長安開過綢緞莊?
正是。陳遠點頭,錢四海十年前在長安開過四海綢緞莊,後來不知為何突然來到蘇州,加入了鹽幫。據說他右手缺了一根小指,是當年在長安與人爭鬥時被砍掉的。
謝瑾安若有所思,手指輕輕敲擊桌麵:明日,我們去會會這個錢四海。
次日午時,太湖畔的望湖樓。這裡是鹽幫經常聚會的地方,臨湖而建,視野開闊。酒樓的雕花窗欞正對著煙波浩渺的太湖。謝瑾安扮作來自長安的綢緞商人,在二樓雅間等候。雅間內懸掛著名家字畫,紫檀木桌上擺著精緻的茶具。
午時剛過,一個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帶著幾個隨從走上樓來。男子約莫四十歲年紀,麵色黝黑,右手果然缺了一根小指,正是錢四海。
錢老闆,久仰大名。謝瑾安起身相迎,舉止從容。
錢四海打量著他,目光警惕:聽說你是從長安來的?做什麼生意?
綢緞生意。謝瑾安笑道,示意夥計上茶,聽說錢老闆以前也在長安做過這行,特來請教。
錢四海臉色稍緩,在謝瑾安對麵坐下:那都是十年前的事了。坐。
酒過三巡,謝瑾安狀似無意地問道:錢老闆可知道康郡王?
錢四海手中的酒杯一頓,酒水微微晃動:你問這個做什麼?
實不相瞞,謝瑾安壓低聲音,身體前傾,郡王欠在下一筆貨款,聽說他來了江南,特來討要。
錢四海冷笑,將酒杯重重放在桌上:你找錯人了。我們做生意的,哪敢過問王爺的事。
謝瑾安從袖中取出一塊玉佩,玉佩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郡王將此玉佩抵押在我這裡,說在江南若有困難,可憑此物求助。
錢四海看到玉佩,臉色大變。那玉佩上刻著三滴水紋樣,正是青雲會的信物!他的手指不自覺地握緊了酒杯,指節發白。
你...你到底是什麼人?錢四海猛地站起,隨從們也紛紛按住腰間的刀柄。
謝瑾安不慌不忙,將玉佩收回袖中:錢老闆何必緊張?在下隻是來討債的。
錢四海死死盯著他,突然冷笑:既然你找到了這裡,就彆想活著離開!
隨從們拔刀撲來,刀光閃爍。謝瑾安早有準備,劍光一閃,已刺倒兩人。雅間內頓時亂作一團,桌椅翻倒,杯盤碎裂,酒水灑了一地。
謝瑾安對窗外發出信號,陳遠立即帶人殺到。
錢四海見勢不妙,縱身從視窗躍出,一聲落入太湖之中。謝瑾安追到窗邊,隻見湖麵漣漪陣陣,人已不見蹤影。
大人,現在怎麼辦?陳遠問道,手中的鋼刀還在滴血。
謝瑾安拾起錢四海掉落的一枚雞血石印章:他跑不了。傳令下去,封鎖太湖各出口,一定要抓住錢四海!
回到宅子,謝瑾安在燈下仔細研究那枚印章。印章是上等的雞血石所製,刻著四海通達四字,篆刻工藝精湛。在印章底部,他發現了一個細微的標記——三滴水紋樣,與青雲會的信物如出一轍。
果然如此。謝瑾安沉聲道,將印章放在桌上,錢四海也是青雲會的人。
蘇輕媛端來茶水,茶香嫋嫋:線人來報,在太湖中的西山島發現了康郡王的蹤跡。據說島上有個彆院,是鹽幫的產業。
謝瑾安眼中精光一閃,站起身來:準備船隻,今夜就去西山島!
夜幕降臨,太湖上霧氣瀰漫,月色朦朧。一艘小船悄無聲息地劃向西山島,船頭掛著一盞昏黃的燈籠,在濃霧中若隱若現。
大人,前麵就是西山島。船伕低聲道,手中的櫓輕輕撥動水麵,島上有個聽濤彆院,是鹽幫的產業。據說裡麵機關重重,外人很難進入。
謝瑾安站在船頭,望著霧氣中若隱若現的島嶼輪廓,心中升起不祥的預感。這場江南之行,恐怕不會太平。
小船靠岸,眾人悄無聲息地登上島嶼。島上樹木蔥鬱,夜梟的啼叫聲在林中迴盪。一條青石板路蜿蜒通向深處,路旁的竹林在夜風中沙沙作響。走了約莫一炷香時間,前方出現一座宅院,黑瓦白牆,氣勢不凡。
大人,有埋伏!陳遠突然低喝,手按刀柄。
話音未落,四周突然亮起無數火把,將黑夜照得亮如白晝。數十名手持鋼刀的大漢從樹林中湧出,將眾人團團圍住。火把的劈啪聲在寂靜的夜空中格外清晰。
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謝大人,彆來無恙?
謝瑾安抬頭,隻見康郡王站在宅院門前的石階上,麵帶冷笑。他身邊站著錢四海,還有幾個陌生的麵孔,看樣子都是鹽幫的高手。
郡王好手段。謝瑾安鎮定自若,右手緩緩按上劍柄,竟然能在這裡設下埋伏。
康郡王哈哈大笑,笑聲在夜空中迴盪:謝大人既然來了,就留下來做客吧!太湖風光,想必大人還冇好好欣賞過。
刀光乍現,廝殺開始。謝瑾安劍法如神,在人群中左衝右突,每一劍都必取人性命。劍鋒劃過空氣的呼嘯聲、兵刃相交的鏗鏘聲、受傷者的慘叫聲交織在一起。然而對方人數太多,漸漸將他們逼入絕境。
謝瑾安,小心!蘇輕媛突然驚呼。與此同時,身體快速做出反應。
一支淬毒的弩箭破空而來,直取謝瑾安心口。箭簇在火把下泛著幽藍的光芒。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個身影突然從林中躍出,擋在謝瑾安身前。
噗——弩箭射入那人胸膛,鮮血頓時染紅了衣襟。
謝瑾安定睛一看,不禁失聲:慧明大師!
慧明麵如金紙,艱難地說道:快走...寺中...有...證據...話未說完,已氣絕身亡。手中的念珠散落一地,在火光下泛著幽光。
謝瑾安目眥欲裂,劍勢更疾,如瘋虎般撲向敵人。就在這時,湖麵上突然傳來震天的號角聲,無數官船正向小島駛來,船頭飄揚著靖安司的旗幟,在火把的映照下格外醒目。
援兵到了!陳遠大喜,揮刀砍倒一個敵人。
康郡王見勢不妙,轉身欲逃。謝瑾安豈能讓他得逞,飛身追上,兩人在院中激戰起來。劍光如電,在夜色中劃出耀眼的光芒。
這一戰,直殺得天昏地暗。最終,謝瑾安一劍刺中康郡王肩胛,將其生擒。康郡王跪倒在地,肩頭的鮮血染紅了石階。
黎明時分,戰鬥結束。謝瑾安站在湖邊,望著東方泛起的魚肚白,心中卻無半分喜悅。慧明大師的死,讓他意識到這場鬥爭遠未結束。湖麵上的晨霧漸漸散去,遠山如黛。
在慧明大師的禪房中找到了這個。蘇輕媛捧著一個紫檀木盒走來,盒子上還沾著些許泥土。
謝瑾安打開木盒,裡麵是一本用特殊藥水處理的賬冊,記錄著青雲會在江南的所有據點,還有與突厥往來的詳細證據。賬冊的最後一頁,畫著一幅神秘的地圖,標記著一個從未見過的地點。
回京,稟報陛下。謝瑾安沉聲道,將木盒小心收好,是時候做個了斷了。
太湖上,晨霧漸散。一艘官船揚帆起航,載著擒獲的康郡王和重要的證據,駛向北方。
船頭劈開波浪,在湖麵上留下長長的尾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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