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斷後的命令
第三天的早晨，天空是灰色的。
不是雲，是煙。燃燒的城市、燃燒的軍營、燃燒的一切，升起的濃煙遮住了太陽。空氣中瀰漫著焦臭和血腥的混合氣味，嗆得人喘不過氣。
李牧雲已經兩天沒閤眼了。他的眼睛布滿血絲，手上全是乾涸的血跡，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槍管換了三次，槍托上崩了幾道裂口——那是近身搏鬥時砸出來的。
二連的編製早已打散。劉班長犧牲了，副連長犧牲了，三個排長犧牲了兩個。現在指揮他們的是一個叫王海的一排長，也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
早晨六點，王海召集所有還能動的士兵。
李牧雲數了數，三十二個人。
三天前，三百多人。
王海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剛接到命令。平民撤離還需要至少二十四小時。我們要守住陣地，再拖一天。”
二十四小時。
三十二個人，麵對數不清的敵軍。
沒人說話。但每個人都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我挑十二個人，組成斷後小隊。”王海的目光掃過每個人，“其他人，跟大部隊往後撤，建立第二道防線。”
斷後小隊。
所有人都明白，斷後就是死。
“我誌願報名。”張衛國第一個站出來。
李牧雲愣住了。他看向張衛國，張衛國也在看他。那眼神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是勇敢？是絕望？還是別的什麼？
“我也報名。”李牧雲聽到自己說。
然後是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十二個人很快湊齊了。有李牧雲認識的，有不認識的。有二十歲出頭的新兵，也有三十多歲的老兵。
王海看著他們，眼眶紅了。
“好。”他的聲音哽嚥了，“都是好樣的。”
斷後小隊的隊長，是李牧雲的班長——不對，是前班長。劉班長昨天犧牲了，新班長是一個叫趙勇的士官，跟劉班長是老鄉。
趙勇把十二個人帶到陣地最前沿的一個廢棄倉庫裡。倉庫不大，但視野好，彈藥充足——至少比別的地方充足。
“咱們的任務很簡單。”趙勇說，“守住這兒，能守多久守多久。槍聲不停，敵人就以為咱們的主力還在。”
“槍聲停了怎麼辦？”有人問。
趙勇沉默了一會兒。
“那就用手雷。”
沒人再問了。
李牧雲檢查著自己的裝備。步槍、彈藥、手雷、軍刀、急救包。他把母親的信又看了一遍，然後小心地放回口袋。
張衛國坐在旁邊，在寫什麼。
“寫什麼呢？”李牧雲問。
“遺書。”張衛國頭也不抬，“你呢？”
李牧雲搖搖頭。他不知道寫什麼。想說的太多，但一句也寫不出來。
張衛國寫完了，把那張紙摺好，放進胸口的口袋裡。
“要是咱倆誰活下來，就把這交給對方家裡。”
“好。”
兩人握了握手。
上午九點，螳螂族開始進攻。
這一次，他們沒有試探，沒有迂迴，是真正的總攻。鋪天蓋地的士兵向陣地湧來，像潮水一樣。
李牧雲扣動扳機，一槍一個。他的槍法準，每一槍都能帶走一個敵人。但敵人太多了，打死一個，上來兩個；打死兩個，上來四個。
“手雷！”
他扔出手雷，在敵群中炸開一片血霧。但很快，那片血霧就被新的敵人填滿。
三十分鐘後，倉庫外已經堆滿了屍體。有螳螂族的，也有人類的。
“撤到二樓！”趙勇喊。
他們撤到二樓，利用樓梯口阻擊。李牧雲打光了三個彈夾，手都麻了。
張衛國在他旁邊，突然悶哼一聲，倒在地上。
“衛國！”
李牧雲撲過去，看到張衛國的左肩被鐳射束洞穿，血流如注。他撕開急救包，想止血，但張衛國推開他。
“別管我……繼續打……”
“你閉嘴！”
李牧雲拚命按著傷口，但血根本止不住。張衛國的臉色越來越白。
“牧雲……”他的聲音很虛弱，“告訴我媽……我是好樣的……”
“你親自去說！”李牧雲吼著，“你給老子挺住！”
張衛國笑了，嘴角扯出一個很難看的弧度。
“好……我挺……”
然後他的眼睛閉上了。
“衛國！衛國！”
沒有回應。
李牧雲抱著張衛國的屍體，淚流滿麵。
“快！他們要上來了！”趙勇的聲音從前麵傳來。
李牧雲放下張衛國，擦乾眼淚，端起槍。
又打退了兩次進攻。趙勇中彈犧牲。又犧牲了四個人。彈藥快完了。
“還有多少？”李牧雲問。
“兩個彈夾。”有人說。
“三顆手雷。”另一個人說。
李牧雲清點了一下，還剩七個人。
他看向張衛國的屍體，又看向剩下的戰友。
“兄弟們，”他說，“還能再打一次嗎？”
沒人說話。但所有人都在裝彈。
最後一次進攻。
他們打光了所有子彈，扔出了所有手雷。敵人終於退了——不是真的退，是在重整隊形，準備最後一擊。
李牧雲坐在廢墟裡，渾身是血，已經分不清是誰的了。他看著天空，想著母親，想著那盞一直亮著的燈。
“媽，對不起……”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轟鳴聲。
那不是敵軍的登陸艇，是——人類的戰艦！
李牧雲掙紮著站起來，看到天邊出現了無數光點。是地聯的援軍！
“援軍！援軍來了！”
剩下的幾個人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螳螂族也發現了援軍。他們開始撤退，潮水般退去。
李牧雲癱坐在地上，看著遠去的敵人，又看著張衛國的屍體。
他們贏了。陣地守住了。
但張衛國再也看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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