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最後一通電話
八月二十五日，李牧雲永遠記得這一天。
那天早晨醒來，他就覺得不對勁。空氣裡瀰漫著一種說不出的壓抑感，連平時吵鬧的鳥兒都安靜了。營房的走廊裡，幾個士兵湊在一起，低聲議論著什麼。
“怎麼了？”李牧雲問。
“聽說昨晚又報警了。”一個老兵說，“這次不是一兩次，是整夜都在響。二連的人出去看了，什麼都沒發現。”
劉班長從外麵進來，臉色鐵青。
“集合。”
所有人立刻站成佇列。劉班長掃視一圈，說：
“接上級命令，從現在起，進入二級戰備狀態。所有人員不得離開營區，武器隨身攜帶，隨時準備出動。”
二級戰備。
李牧雲的心往下沉了一截。這意味著，戰爭可能真的不遠了。
那天上午，他們加固工事，分發彈藥，檢查裝備。每個人都沉默地乾著活，沒有人開玩笑，沒有人抱怨。氣氛壓抑得像暴風雨前的天空。
中午吃飯時，張衛國湊過來，壓低聲音說：“聽說了嗎？平民開始疏散了。”
“什麼？”
“北邊那幾個定居點，已經在組織撤離。”張衛國臉色發白，“我有個朋友在後勤，說運輸船都調過來了，準備拉人走。”
平民撤離。這意味著，上麵的判斷是，這裡可能守不住。
李牧雲放下筷子，吃不下去了。
下午三點，緊急通知：所有士兵可以給家人打一次電話。每人三分鐘。
營房裡臨時裝了幾台通訊器，士兵們排著長隊。輪到李牧雲時，他的手在抖。
通訊接通，母親的臉出現在螢幕上。
她看起來老了。頭髮白了很多，眼角的皺紋也深了。但看到李牧雲的那一刻，她笑了。
“雲兒！”
“媽。”李牧雲嗓子發乾，好多話堵在喉嚨裡，一句也說不出來。
“你還好嗎？吃得飽嗎？那邊冷不冷？”母親一連串地問。
“都好，媽，我什麼都好。”李牧雲努力讓聲音正常，“你呢？身體怎麼樣？”
“好，好著呢。”母親說，“前兩天廠裡發福利，我領了一桶油，夠吃好久了。”
“媽，別太省，該吃吃該喝喝。”
“知道知道，你也是。”母親看著他，眼神裡滿是不捨，“雲兒，聽說那邊……不太平？”
李牧雲沉默了一秒。
“沒有的事，媽，你別聽那些謠言。我們這兒可太平了，每天就是訓練巡邏，跟上班一樣。”
母親盯著他，似乎想從他臉上看出什麼。最終，她點點頭。
“那就好。雲兒，記住媽的話。”
“活著回來。我記得。”
“不是。”母親的眼眶紅了，“是——不管你做什麼，媽都支援你。你是個好孩子，媽相信你。”
李牧雲的眼淚差點掉下來。
“媽……”
“三分鐘到了。”旁邊的士兵提醒。
“媽，我得掛了。你保重。”
“雲兒，那盞燈……一直亮著。”
螢幕黑了。
李牧雲站在原地，愣了很久。直到後麵的人推他，他才機械地走開。
張衛國等在旁邊，看到他出來，問：“打完了？”
“嗯。”
“咱媽還好嗎？”
李牧雲點點頭。張衛國拍拍他的肩，進了通訊室。
李牧雲站在門口，聽著裡麵張衛國的聲音。他在笑，在安慰母親，在說一切都好。但李牧雲聽得出，那笑聲是裝出來的。
三分鐘後，張衛國出來。他沒說話，隻是低著頭走開。
那天晚上，沒有人睡得著。
熄燈號吹過很久了，宿舍裡還是靜悄悄的。偶爾有人翻身，有人嘆氣，但沒人說話。大家都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想著自己的事。
李牧雲把母親的信又看了一遍。然後小心摺好，放回貼身的口袋裡。
張衛國的床鋪在對麵，他側身躺著，麵朝牆壁。李牧雲看到他肩膀在輕輕抖動。
窗外的天很黑，連星星都沒有。
半夜，警報響了。
不是探測器報警，是真正的戰鬥警報。那刺耳的聲音劃破夜空，把所有人從床上掀起來。
“緊急集合！所有人緊急集合！”
李牧雲套上軍裝，抓起槍，衝出宿舍。操場上已經站滿了人，都穿著裝備，麵色凝重。方少校站在前麵，手裡拿著一份檔案，臉色鐵青。
他等所有人到齊，開口說：
“剛接到情報，螳螂族撕毀了互不侵犯條約。他們的艦隊，正在向歐羅巴七號逼近。”
全場死一般的寂靜。
“預計四十八小時內抵達。”方少校的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鎚子一樣砸在人心上，“平民疏散已經開始，但我們——守備部隊，要守住這裡。直到最後一刻。”
最後一刻。
李牧雲的心跳停止了半拍。
“各連隊，回到各自崗位。準備戰鬥。”
解散後，李牧雲跟著隊伍往陣地走。一路上，沒有人說話。隻有腳步聲，沙沙的腳步聲。
張衛國走在旁邊，臉色發白，但眼神很堅定。
“怕嗎？”李牧雲問。
張衛國沉默了一會兒。
“怕。”他說，“但更怕當逃兵。”
李牧雲點點頭。他也是。
他們走向陣地，走向那片未知的黑暗。身後，是營房的燈光；身前，是邊境線上的寂靜。
李牧雲想起母親的話：那盞燈一直亮著。
他一定要活著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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