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明麵上,卡倫依舊是基金會應對亡靈天龍的總代表。
然而位高權重的特使近些時間沒有把精力放在應對這位橫掃一切的“利維坦”,而是把目光投向了基金會疆域裏廣闊的邊緣星區。
卡倫在看著那裏燃起的燎原星火,並且期待這股火焰可以燃燒得旺一些、再旺一些。
在這些被基金會劃下賦稅等級的地方,大部分非貴族人口一出生就背負債務,並非繼承自父輩未償還完的部分,而是他們作為一種指標被納入了賬目統計。
所有出生在基金會名下殖民星球的人口成長為可工作成員的第一件事就是償還出生稅,很多底層人口一輩子都還不完,然後死後財產抵押,不足的部分貸貸相傳。
當然在自然出生、擁有登記父母且沒有父母支付的情況下,他們還要支付自己成長至今產生的賬單,並且這種預支付培養一直被宣傳為基金會的公益善舉,廣受星海奴隸層級羨慕。
能夠成為企業雇員的是極少數幸運兒,往往在身份驗證合格然後通過上百輪智慧線上麵試,殺出重圍之後才能被安排線下麵試,通過者擁有了自己的臨時工牌照,然後一抬頭就能看見海量的職員堵在自己節節高升的前途上。
這些殖民星球的模式已經運轉了相當漫長的歲月,基金會並沒有閑情逸緻去規劃每一顆星球,因地製宜地製定發展方針,他們大多都是套用同一個模板,區別隻在於星球分類和定下的賦稅等級。
即使是附屬國也一樣,為了文明存續,避免在戰火之中化為宇宙塵埃,他們大多不得不和基金會簽訂契約,接受其援助,獻上其忠誠。
卡倫很熟悉基金會如何運轉,同時也就清楚了推翻基金會是何等困難之事,但是他想要實現的不是推翻基金會,僅僅隻是推翻基金會的大腦、那個僵化的董事會。
他很清楚每一個能夠在星海之中立足的、擁有自主權的文明,都會讓後來者感到絕望。
從宏觀角度來看,宇宙之中文明更迭不休,舞台上大戲紛呈,但是放到每一個親曆者身上,摧毀或者複興眼前的文明都是幾乎不可能的事情。
一個河係有上千億顆恆星,星係群更是河係的集合體,當數字大到這種程度,慣性便成為延續一切的、最強有力的推手,曆史的車輪碾過去,留下漫長的車轍。
守成之主已是最高檔次的誇讚,對外開疆拓土便是最深沉的夢幻,基金會實在是太大了,以至於生命漫長到無趣的董事們深陷經驗主義的泥潭之中。
被統治者咒罵基金會董事的腐朽墮落、貪婪冷血,這些都是事實,在董事會議之中他們腦海之中片刻閃過的念頭寫在紙上便足以堆出一座高山。
很多時候董事們自己都不會記得什麽時候多組建了一支私軍、多買下了幾顆星球的人口貶為奴隸世代勞作。
當資源成為賬麵上數不清的數字,能被注意到的想來隻有千星之城那樣具有裏程碑意義的造物,作為一種文化標杆把這個龐然大物依然串聯為一個整體。
數百上千顆邊緣星球發生叛亂?這點點星火放到基金會的版圖上,一眼望去都看不見標出來的警示色。
亡靈天龍確實強大到超越了基金會可以消滅的範疇,打破了董事會一貫奉行的、好用的經驗主義,但是像祂那樣一個個星係毀滅過去,終結的步伐便被延長成一道望不到頭的線條。
基金會開足馬力生產艦船的速度是相當恐怖的,哪怕亡靈天龍每次都像點爆竹一樣把艦隊炸成漫天火星,他們也能再派一支艦隊過去。
唯一的問題反而是怎麽集結並且把這些戰艦送到前線去,不同文明之間無休止的鬥爭纔是拖累效率的重要因素。
基金會無法對抗亡靈天龍,他們的科技等級不夠,發現自己對祂造成傷害都是一件難事。
然而科技就是這樣,隻需要邁上一步台階,文明的疆域就可以爆炸性地增長,然後形成一種錯覺。
量變其實並沒有導致質變,讓低等文明絕望的、大多數時候隻是恐怖的數量堆積,就像一塊岩石和一座高山相比,他們的密度其實差距不大。
隻會鑽木取火的原始部落生活在山洞與周圍的森林,拿起青銅器的遠古王朝架起戰車征服四方,而鐵器與火藥共舞的時代,他們便可以在地表之上肆意縱橫。
剛剛踏足星際時代,坐在覈聚變引擎的艦船上隻能慢悠悠地用亞光速在兩個恆星係之間用成百上千年時間去跨越。
然而掌握超越光速的方法,河係之內大可去得,就是需要前往其他河係可能得多準備幾顆恆星作為路上的燃料。
坐擁星門科技之後,兩地之間的距離就僅僅隻是數字,第一步跑到目標星域修一道門成了整個過程裏最長的路。
於是在更高等的文明眼中,擁有上千億個星係的霸主和一個剛剛走出自己母星家門的文明沒有什麽本質區別,就像燒木頭、燒煤炭或者燒核燃料的本質都是在燒開水。
哪怕位列“利維坦”名錄,亡靈天龍也隻是個體,隻要祂沒有一口氣炸掉整個河係的力量,基金會就不至於懼怕祂,並且敢於與祂為敵。
但是基金會害怕漢博利亞協約體,一個龐然大物害怕的隻會是另一個更大的龐然大物。
這便是卡倫和董事會的分歧之處,董事會不相信亡靈天龍可以徹底毀滅基金會,但是親眼麵對過亡靈天龍、基金會之中研究這位利維坦最深刻的卡倫堅信祂的偉力。
那種談笑間搬星弄月的靈能,那種終結萬事萬物的黑紅火焰,如此神秘,如此令他著迷。
卡倫始終都想要基金會和亡靈天龍合作,這種合作的念頭又逐漸滑坡向臣服,但是無論如何他都是相信亡靈天龍可以帶給基金會在科技層麵的躍升,然後與漢博利亞協約體分庭抗禮就能成為可能。
董事會慣於維持現狀、慣於使用經濟手段,但是年輕一派的卡倫還沒有活那麽久,思想沒有僵化,他更相信科技突破,相信讓基金會更強大這件事不應該托付給未來。
亡靈天龍愈是以雷霆之勢毀滅了基金會派出去的力量,董事會就愈是不屑一顧,而卡倫愈是感到時間緊迫,尤其是在得知漢博利亞協約體決議親自介入這場戰爭之後。
他必須趕在亡靈天龍徹底動怒之前完成改朝換代的偉業,而派出雷克斯船長隻是計劃中的一環。
卡倫這些日子裏一直在秘密接見星區總督、地方派反抗軍領袖,還有一些被他安插到各個行政星球崗位上的心腹官僚。
被董事會扔進垃圾桶的萬戰老兵由卡倫再度征召,一些尚且處於試驗性階段的武器都被拿出來生產和武裝,他還策反了大量對董事會統治不滿、苦於無法晉升的艦隊長官,調動他們的艦隊開拔。
一切都以“對抗亡靈天龍”為名,這麵旗幟是如此好用,以至於卡倫在一遍遍重複以及和董事會匯報的過程中都要形成一種新的口癖,使得坐在輪值董事位置上的祖父連連點頭,無聲讚許他的心意迴轉。
就像一隻勤勞的蜘蛛,他見的物件愈多,織出來的網就愈大愈密,然後等待著董事會那群高高在上的鳥墜入這張大網,萬劫不複。
或許董事會已經有所察覺,畢竟以他們的至高許可權,有心調查的話所有河係之內發生的事情都無所遁形。
然而能打敗它的終究不會是卡倫,隻會是傲慢。
卡倫並不在乎董事們發現他的動作,他很瞭解這顆基金會的大腦,知道它有多衰老和遲鈍,在利益之外的事情上,它的反應速度和原始生物的神經沒有什麽區別。
如今隻差一場史無前例的大叛亂作為改朝換代的第一聲號角,卡倫已經率先在河係的棋盤之上落下自己的一枚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