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墨的傷勢已經無法挽救了。
天龍一族固然肉體強大,生命力頑強,然而在蟲族暴君麵前,他未成年的身體還是太過於脆弱了。
龍鱗和肌肉還在高速修補,掙紮著挽救生命,快到幾乎看不見過程,但是他身體裏麵的器官更難自愈,受到了蟲族暴君發射的生物導彈的腐蝕,朽滅已經是一種必然。
重創的天龍父母和同胞們沒有選擇去救林子墨,它們需要擴大轉瞬即逝的戰機,在徹底毀滅掉蟲族暴君的身體後,急速轉向,一起圍攻蟲後,力圖不讓林子墨的隕落白費。
天龍這個種族對於繁衍非常珍重,而它們對時間與使命的態度則更加崇高,這個偉大的任務被天龍揀選在了這個帝國,於是生命也不足惜。
勝利的天平已經傾斜,蟲族的失敗成了定局,天龍們的大多數可以存活下來,唯一的損失也顯得可以接受。
蟲族餘孽正在被驅逐艦群清理,被腐化的行星會被泰坦戰艦的滅星武器淨化,損失的幼龍軀體也可以被用於研究,似乎這是一場完美的勝利。
直到林子墨的生命終於走到了終點線。
在林子墨的意識進入永眠停滯的那一個瞬間,無實體的、黑紅色相間的火焰從他的屍骨上燃起,在星空之中,就像是一顆不起眼的黑色太陽,等待著燃燒一切。
以林子墨的屍體為中心,如同草坪上堆積的楊絮被點燃,萬事萬物陷入凋零的步伐驟然加速,如同一場盛大的葬禮,點燃焰火,讓冰冷而黑暗的宇宙記住這一瞬的光彩。
空間正在死亡,高維向著低維跌落,蜷縮排微觀之中,一道廣闊的分界線,如同瀑布一般,以絕望的、恆定的速度席捲星空。
所有艦船緊急啟動躍遷程式,幼天龍們也振翅遠離這片死亡之地,隻有天龍父母最後離開,凝望著自己逝去的孩子。
恆星係中央大放光彩,那是這顆天體的能量在急速釋放,本應該身處壯年期的太陽快速步入死亡,光譜劇烈變化,連同這個恆星係裏的行星一起毀滅,直到變成一座寂寥的墓地,等待後世發掘。
亞空間同樣沒有逃過死亡的命運,彷彿一個被戳破了的皮球,向現實宇宙不斷傾瀉汙濁的靈能,那道彩虹色的縫隙和維度跌落的瀑布交相輝映,構成一幅絕望的畫卷。
時間之死則顯得更加平平無奇,啟動躍遷遲了的戰艦們將要同剛剛陷入死戰的蟲族一起成為了林天墨的陪葬品,因為他們已經無法越過死亡劃下的界線。
林子墨的屍骸在燃燒,龍鱗、血肉和器官都在消失,最終隻有一副骨骼被保留了下來,宛如陳列在博物館裏的標本。
蟲族暴君被撕裂下來的殘軀掛在林子墨上麵,被黑紅色的火焰燒灼融化,逐漸和那副骨骼交融在一起。
雙方片刻之前還在死戰,如今卻葬在同一個地方,這個恆星係就是他們共同的棺材,如同古代那些將所有屍體混合在篝火裏一起焚燒和填埋的戰爭。
亞空間仍在不斷失血,就像患有血友症的身體,同現世宇宙之間的帷幕被死亡灼燒得無比脆弱,像打翻的調色盤,原本彩虹一般的顏色朝著黑色過渡,並且不斷向內侵蝕。
似乎這裏的異樣吸引來了亞空間裏的目光,大量黑泥從亞空間裏麵溢位來,每一個基本粒子都在瘋狂呐喊著,想要喂飽饑餓的胃口。
這股意識是如此純粹地渴望吞噬萬事萬物,以至於主動接觸到了林子墨身上的火焰,如同一根碰到了蠟燭火焰的手指,瞬間驚恐地縮了迴去。
然而死亡已經沾染,凋零是祂必然迎來的終點,不朽的存在也會在死亡麵前被一視同仁。
不知過了多久,火焰終究還是熄滅了,畢竟空蕩蕩的宇宙無法在有限的空間內提供足夠用的薪柴,林子墨的屍身隨著黑泥的潮汐被卷向了亞空間。
這裏不再有方向的概念,時間也是混亂不堪,這次沒有目的的漂流就像每一個深陷亞空間的生命,一切都是不可知的狀態,林子墨甚至可能漂到自己誕生之前。
死亡是一場永眠的旅程,林子墨踏上了這條窄路,愈行愈遠。
歲月流淌,這場未知的旅途終於迎來了終點,這個概率好似一隻蝴蝶在大陸一頭扇動翅膀,在另一邊掀起一場台風,這場台風捲起一堆報廢的鋼鐵,然後落在地上拚成了一台可以正常執行的機械工具,恐怕隻有永眠的死者纔有資本去碰這個運氣吧。
林子墨從亞空間中脫出,在滄海桑田的星空之中繼續他的旅程,幼天龍的骸骨飛躍了無法想象的距離,以至於在如此空曠的宇宙裏,他能穿過一個個恆星係,甚至見證太陽的毀滅與新生。
絕大多數時候,包裹他的都是宇宙背景輻射,偶爾會穿過超新星爆發產生的脈衝,他也沐浴過一顆顆中子星和白矮星的輻射,曾經也有一顆黑洞捕獲了他,但是他成功離開,沒有跌入視界。
在這場旅途之中,林子墨的骸骨、亞空間浸泡出的黑泥和被融化在他身上的蟲族暴君的殘軀,三者好似被鐵錘反複鍛打的夾鋼,愈發不分彼此,融合為一,陰燃如黑紅色的薪火。
時間成了最沒有價值的參考係,林子墨又碰到了一次好運氣,他進入了一片絢爛的星雲,這裏剛剛孕育出一顆新的恆星,是宇宙天體家庭的新成員。
一顆恆星的少年期在壽命裏是相當短暫的,林子墨就恰好在這個時候闖了進來,星雲裏麵的物質與林子墨的身體相互碰撞。
引力發揮了至關重要的作用,林子墨的質量在這個新生的恆星係裏麵如此突出,以至於就像結冰時的第一顆核心,物質被他吸引過來,在他的屍骸上堆積得越來越大。
這個過程同樣是漫長的,從一點點物質開始,就像看著一枚枚零錢滾入口袋,塵埃慢慢地成為了岩石,岩石又組成了地層。
恆星誕生的高溫在逐漸冷卻,受到太陽輻射的物質也不再保持融化,以林子墨的屍骸為質量中心,一顆行星占據了合適它的軌道,開始圍繞著年輕的太陽公轉。
又過了漫長歲月,新生的行星擁有了充足的水,它的表麵就像一口沸騰的湯鍋,墜落的彗星還在為它帶來越來越多的水蒸汽。
大量火山遍佈著行星表麵,就像一個青春期的少年,地縫噴發著帶有硫的煙霧,岩漿不斷從地層之中噴湧而出,凝固以後形成的火山岩在岩漿海洋之上漂浮,不斷破碎和重組,直到冷卻成一個個孤立的小島。
這就是大陸誕生的開始,然而在這個過程裏,一顆體型稍遜的另一個行星被太陽的引力捕獲,並且朝著尚未完全冷卻下來的原住民行星撞了過去。
這是一次讓雙方一同崩潰的碰撞,大量物質超過了臨界速度,兩顆行星相互融合,動搖了林子墨的屍骸,讓他埋得更深了。
速度合適的岩石沒有成為新的彗星,而是在新行星的衛星軌道上形成細碎的星環,這又是一場考驗耐心的引力遊戲,岩石們相互吸引和碰撞,最終聚合成一顆月亮,潮汐鎖定使得行星加速穩定。
在這個創世的史詩裏,生命悄然萌芽,最基本的有機質出現了,然後耗費了無數時光去碰林子墨曾經擁有過的運氣,可以自我複製的有機體也出現了,生命開始了它的長跑。
這場生命的奇跡毫無疑問是在林子墨這個象征死亡與終焉的骸骨上開出來的絢麗的花。
林子墨的屍骸浸泡在地核的鐵鎳環流裏麵,在森林一遍遍更新換代,樹木一層層埋入地殼化為煤礦的過程裏,他的屍骸發生了死亡後的第一次顫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