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派教士在救濟受災之人的席上作著禱告,在黃昏的光線下,眾人圍繞著篝火,他們都在等待著分發食物,以飼喂自己空虛的胃。
每經過這樣的一餐,人們便多挨過一天,希望的火苗燃燒得更旺了一點,然後跟隨教士一起念誦經文的人就會再多一些。
在林子墨蘇醒之後,死亡派的教義和經典都做了緊急修訂,在對死亡和偉大存在的原始崇拜之外,增加了許多勸人向善互愛、共渡難關的篇章。
這些都是泰倫斯親手撰寫的經文,大刀闊斧地改變著死亡派傳承悠久的信仰準則,讓古老的教派順應時代的變更,能夠在新的土壤裏生根發芽、茁壯成長。
佈道詞更新發生在災難日之後的第七天,不知為何,霍華德總覺得這些經文之所以會是這樣的內容,是因為高居明月之上的龍實實在在地幫助了這顆瀕臨毀滅的星球。
霍華德愈發看不清泰倫斯這位死亡派的首領了,究竟應該以狂熱描述他這個人,還是應該用理性這個詞?
無論如何,在見識了宏大的靈能洪流從天而降,平撫災難,重塑大地之後,即使是作為從未獻上對龍的信仰,僅僅常年追奉死亡的“尊死騎兵”領袖,霍華德也會由衷地向高天之上的存在表達自己的敬佩。
人類文明幾近黃昏,以末日稱呼當下是再合適不過,同死亡派的信徒們不同,霍華德不願將希望全部寄托在龍身上,他始終踐行著人類覺醒、人類自救、人類複興的道路。
他帶領著“尊死騎兵”的倖存力量再次組織起新的據點,不過這一次對抗的不是公司的武裝,而是危險的自然環境。
比起上一次大地震,掙紮求生的人們還需要麵對缺氧和寒冷的難題,霍華德能夠清晰地感知到大氣壓降低,彷彿身處高原地帶,每一次活動都需要更長時間的休息。
燃料短缺,凡是人類聚居的地方,都看不見一點樹木,不是被地震埋葬到了地底深處,將會在未來無數年後化為新的煤礦,就是被倖存者們拆作了柴火,一座座篝火成了人類生命線的最後保障。
衰頹與絕望是災後時代最顯著的標簽,盡管死亡派和“尊死騎兵”一直在救濟難民、組織生產,使用一貫的以工代賑的策略,依然每天都有選擇自我終結的人,墓地裏添上了更多的土丘。
公司戰爭當然是不告而終,在大自然的磅礴怒火麵前,人類內部的自相殘殺便顯得微不足道了,但是霍華德一直警惕著巨頭公司們,卻從來沒有發現他們的蹤影,銷聲匿跡得相當徹底。
一眾公司武裝對自家上司的消失都是茫然無措的狀態,使得就算“尊死騎兵”和他們擦肩而過,兩邊曾經的敵人都選擇默契地視而不見,乃至於相互交換物資,以求生存下去。
大量原本用於生產軍火的工廠毀於地震與風暴,不同於第一次大地震以後的軍備競賽,這次所有殘餘下來的生產力都在為生存服務,包括拆解軍工廠,將優質原料用於再造生產物資的新廠區。
隨著時間一天天過去,人類文明站穩了腳步,公司勢力逐漸土崩瓦解,相當多曾經生活在公司治下的倖存者自發組建起新的城鎮,混亂卻無時無刻不在發生。
失去了管理,人類彷彿迴到了遠古時代,一切都在以力量說話,一塊麵包就能引發一場波及上百人的流血衝突。
受夠了這些日子的人紛紛投奔“尊死騎兵”治下的鎮子,霍華德不得不擴建營地,甚至直接在名義上宣佈接管亂作一團的一座座城市,他為了這些被迫的征服而忙得焦頭爛額。
相當多的公司武裝放棄了自立山頭,在曾經的老對手麵前繳械投降,因為槍械發射子彈隻能帶來死亡,換不來實實在在的糧食,哪怕是人類聚居的城市裏都搜刮不出足夠多的、現成的麵包,唯一的食物就是他們的同胞。
然而問題依然得不到解決,雖然人口數量大幅降低,但是人類僅存的生產力還是滿足不了供應最基本的食物需求。
即使在霍華德的組織下嚴格實行配給製,將所有力量集中到恢複生產,但是糧食沒法憑空從土地裏長出來,連蝸牛、蚯蚓乃至於土裏能找到的各種蟲子都被人一掃而空,比蝗災降臨過的田地還要幹淨。
一幕幕人間慘劇在災後兀然興起,和這樣的災難比起來,霍華德見過的大逃荒都顯得小巫見大巫了。
他這位“尊死騎兵”的領袖已經在事實上成為了人類文明的領導者,但是他實在分身乏術,一貫善於戰爭的軍人麵對嗷嗷待哺的全球人口,隻能日夜挑燈處理各種遞交上來的事件。
霍華德在軍帳之中儼然成了發號施令的帝王,令行禁止作為鐵的紀律規範著魚龍混雜的新勢力,但是他完全不為自己的權力而享受,等待他的隻有無窮無盡的責任與義務,甚至覺得自己沒時間去死。
隻有在看見聚居點裏的人們辛苦勞作,為了明天而奮鬥的時候,他才能受到一點鼓舞,那位被他從廢墟之中拯救出來的母親懷抱繈褓中嬰兒的一幕總是在他的腦海中劃過。
死亡派的教士們始終都很活躍,有他們在的地方都會和平許多,霍華德在這時候必須承認信仰的正麵作用,但是每每抬頭仰望夜空,在月球之上昭然於世的龍影都會使他呼吸一滯。
那位死亡派供奉的神祇,似乎依然在月球之上繼續著祂的宏偉工程,不論這位或仁慈或冷漠的死亡之主將要如何對待生活在地上的人類,至少在這段時間裏,霍華德要守住文明的火種。
泰倫斯在給他打完那通電話以後再次消失了,他並不知道死亡派又要有什麽動作,但是觀測結果是正確的,越來越冷的天氣證實著這一點。
為了度過前所未有的漫長冬天,乃至於突破新的低溫極限,霍華德下令建造起一座座高塔,以煤炭為燃料,以最原始易得的蒸汽鍋爐為熱源,為必將到來的凜冬作準備。
一支支開采煤炭的隊伍晝夜不休,他們活躍在地震肆虐過的地方,尋找那些被翻卷出來、成了露天狀態的礦脈,這些曾經不具有開采價值的礦藏,如今卻成為了人類生存下去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