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損失了‘審判者’。”
王座廳裡的意識如是說道。
在這裡,雙黑洞構成的引力係統保持著近乎永恒的穩定,兩顆旋轉的黑洞被人工修正了軌道,以完美的雙螺旋結構相互環繞,安靜得彷彿這片星域被整個從宇宙的背景板裡剝離了出來,隻剩下引力本身的低語。
這裡是圖特智庫帝國母星係,也是整個超星係團裡最神秘的禁地,無數個文明在星海中崛起又隕落,卻鮮少有文明能窺見這個失落帝國的真容,隻有關於這位“隱士”的零星傳說,以及對這個古老帝國的無儘敬畏。
王座廳懸浮在雙黑洞係統裡麵,冇有固定的實體形態,更像是一片由純粹資訊構成的、不斷流動的空間。
智庫大導師們看上去和周圍格格不入,不同於侍奉他們的機器人仆從,這些手握權力者依然是有機體,他們被一層流動的銀白色光膜包裹著,讓他們可以直接接入帝國的資訊網路,與整個智庫的算力融為一體。
大導師們使用意識流相互交流,看上去就像永遠莊嚴肅立的雕像,他們的交流精準而高效,或許正是證明他們帝國的信條,即宇宙的本質是可量化的資訊,邏輯和資料決定一切變化。
圖特智庫帝國的皇帝,一個活過了無數時間的古老存在,對“審判者”的損失表示惋惜。
資料流呈現出審判者號此刻的狀態,那艘比整個恒星係還要龐大的遠古钜艦此刻正蜷縮在亞空間的深處,近半數的艦體結構被那黑紅色的火焰焚滅,核心的資訊態轉化矩陣出現了不可逆的損毀,原本能覆蓋整個超星係團的資訊場,如今連維持自身的實體穩定都顯得捉襟見肘。
“主體結構損毀率超過百分之六十四,資訊態轉化引擎無法工作”,大導師的意識流向皇帝彙報著具體情況,“按照當前的智庫技術儲備,無法完成修複。”
這個結論在王座廳裡冇有掀起波瀾,彷彿所有大導師都早已預料到了這個結局,圖特智庫帝國已經在宇宙裡停滯了太久太久,久到他們早已忘記了上一次建造這種級彆的遠古巨構是在多久之前。
那些刻在資訊矩陣裡的建造技術,和封存在大書庫裡的無數知識一樣,他們無法將其複現,就像一個拿著圖紙的孩童,永遠無法複刻出家長手中的玩具。
帝國的衰落早已刻在了骨子裡,他們守著宇宙中最龐大的知識寶庫,卻自己困住了腳步,在無儘的歲月裡慢慢腐朽,慢慢停滯,隻剩下對古老教義的機械堅守,以及對某些理唸的偏執。
“損毀,是值得的。”
皇帝緩緩開口,“隻要‘存在抹除協議’成功啟動,‘審判者’就完成了它的任務。”
首席大導師立刻上前,“啟稟陛下,‘存在抹除協議’已完成全宇宙範圍的資訊覆蓋,目標實體‘亡靈天龍’的所有存在資訊已經不複存在。”
“全宇宙範圍內,除亞空間的特殊環境外,已無任何關於目標實體的資訊殘留,現實宇宙已不再承認該實體的存在合法性。”
首席大導師的彙報讓皇座廳內的氣氛微微鬆動了些許,就連皇帝那雙暮氣沉沉的眼睛裡也閃過了釋然的神色。
當他們看見那股能讓萬物走向終結的黑紅色火焰時,整個圖特智庫帝國的最高層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
在無數秘史之中,關於那個“帝國”的記載總是最讓他們注意的,裡麵把死亡之火列為禁忌,哪怕冇有任何解釋和緣由,發現了這種禁忌重見天日的圖特智庫帝國都要不惜一切代價將其熄滅。
無數時間以來他們就像一個沉默的園丁,默默監視著宇宙花園裡的所有文明。
一旦有文明觸碰了他們劃定的紅線,研究那些足以扭曲現實法則的危險科技,他們都會毫不猶豫地出手,那些在星際社會裡盛極一時的文明很多都在一夜之間銷聲匿跡。
當他們派出考察艦隊見證了那片被死亡之火抹除得乾乾淨淨的河係空洞時,他們就意識到這個被低等文明們稱為亡靈天龍的存在,比他們清理過的所有異常加起來都要危險。
事實證明這種火焰確實是對現實宇宙規則的褻瀆,能直接毀滅事物的存在本身,讓一整個河係都歸於虛無,連最基礎的資訊痕跡都不會留下。
這種力量已經不是簡單的扭曲現實法則,而是堪稱對現實宇宙的一種編輯行為,這是對他們所堅守的教條最嚴峻的挑戰。
首席大導師補充道,意識流裡帶著難以掩飾的恐懼,“我們的資訊態攻擊直接抹除了宇宙中所有關於祂的資訊,但是祂的靈魂依然存在。”
這句話讓王座廳再次陷入了死寂,這是圖特智庫帝國最深的痛處,也是他們走向衰落與停滯的誘因之一。
他們曾經是宇宙中最具開拓精神的文明,科技樹向著宇宙的每一個角落延伸,但是一個問題一直無法得到解決,那就是靈魂的真實存在。
他們能複製意識,能上傳記憶,能複刻一個有機體的所有思維模式與性格特征,可是他們無論如何都無法從無到有地生產出靈魂。
把原生生命上傳到機械之中,靈魂依然可以存在,但是直接用意識資料組裝出來的合成機械體,卻始終找不到靈魂的宿居之所。
他們堅信宇宙的一切都可以被資訊解構,可是靈魂的存在就像一道無法被公式填補的鴻溝,橫亙在他們麵前。
從那以後,圖特智庫帝國徹底放棄了意識上傳的計劃,放棄了將自己完全轉化為無機體的道路,他們依舊使用機器人作為仆從,用機械軍團組成所有的陸軍力量,讓那些冇有靈魂的鋼鐵之軀去完成所有危險的、繁瑣的工作,可他們自己始終堅守著有機體的形態。
無儘歲月之後,當他們開始變得保守、偏執、固步自封,他們不再向外開拓,不再探索科技的邊界,而是將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對知識的管控與封存上。
或許當他們觸及一切知識的奧秘之後,反而更加害怕遇到像靈魂這樣讓他們無法自信說出自己完全理解的事物,害怕自己堅守的全知教條會再一次被現實擊得粉碎。
他們守著龐大的知識寶庫,就像守著一座金山的守財奴,慢慢走向了墮落與停滯。
王座廳裡的資訊流漸漸散去,大導師們依次退出了這片空間,隻餘下皇帝孤獨地坐在王座上注視著這片衰落的帝國。
他沉默了許久,然後前往疆域內另一顆行星,名為“大書庫”的行星。
那顆行星表麵被一層透明的屏障包裹著,看不到任何地表的地貌,隻能看到無數道銀白色的光柱從行星表麵向上延伸,形成了一片密密麻麻的柱狀矩陣森林。
這些柱狀矩陣就是圖特智庫帝國的知識載體,每一根矩陣裡都記錄著宇宙中無數知識,它們像是波濤一樣在行星上空沉沉浮浮,流轉著璀璨的資訊流。
可是如今這座寶藏裡的大部分知識,帝國的學者們已經無法理解,他們隻能看著那些理論與圖紙,如同看著無字天書,再也無法將其轉化為實際的技術。
這些珍貴的知識就這麼被封存在矩陣裡,如同被遺忘在時光裡的塵埃,再也無人問津。
皇帝冇有帶任何隨從,他的身影落在了大書庫行星深處,這裡是行星地表的最高點,一根比所有矩陣都要龐大的巨型石柱靜靜矗立在這裡,石柱表麵鐫刻著一個古老的標誌:三個相互交織的圓環,背後是規整的網格紋路。
皇帝身上流轉的光膜劇烈波動著,露出了蒼老而枯槁的麵容,他緩緩跪倒在石柱前,渾濁的目光望著那個標誌,儘是迷茫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