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了嗎?有外星人來咱們這兒了。”
“啊?好像是有這麼一回事,那我怎麼冇見他們的船。”
坐在工程車駕駛座上的老工人多少有點耳背了,聽不太清旁邊小夥子的話,這車實在是太高了,下車都得爬梯子,玻璃厚得結結實實。
他在災前時代就一直跑貨車,到了現在還是乾著老本行,彷彿一輩子就這麼平滑地在冰麵上溜到了儘頭,把曾經的妻兒老小落在過去。
他光知道上天應該要坐飛船,以前天上總有煙花似的火星子,年輕些的同事說那是試驗性核聚變反應堆在太空爆炸了,諸如此類教人聽得半懂不懂的話。
後麵那些火星子就見不著了,就好像地龍翻身之後再也見不著煙花和爆竹,也就冇人過年了,反倒是天上飛著的船多了起來,地底下的鎮子越挖越深、越建越大,他得經常忙得吃不上一口熱飯,就是要給那些通向地底的電梯送貨。
年輕人絕對比他有見識,有時候閒下來蹲在車旁邊,老工人就聽著卸完貨的年輕人侃新聞,除了內容聽不懂之外,和以前在跑貨的時候在路邊飯店歇息的時候的聊天氛圍差不多。
如今也是一樣,年輕人又開始給他科普起那些外星人長啥樣,科技水平多高,聽了一通之後老工人就記住了一個,那就是外星人長得和人挺像,一個腦袋、有手有腳,就是麵板黃黃綠綠,後腦勺還有個大角,跟個水牛似的。
本著聊天有來有往的習慣,老工人又問年輕人是咋知道這些事的,他最近聽新聞裡都冇說,而年輕人自然還是擺出資訊差帶來的優越感說道:
“我的李老太爺,這種大事哪兒會趕不及讓所有人都知道啊,還不是要上麵先商量出個結果出來。”
“咱們都這麼熟了,你可彆跟其他人說,我啊,是在天上有個網,登進去啥訊息都是第一時間滿天飛。”
老工人自然連連稱是,不管天上還是地下,他還是喜歡待在地上,年輕人冇在地上過多少日子,還是更喜歡在地下買房,在地上跟他打交道都是外派工作。
聽說地底下建得跟林子似的,買房子都是買一片片“葉子”,房子建在空中,會飛的船在“葉子”中間穿來穿去,跟以前的車流冇什麼兩樣。
老工人給地底送了不少趟貨,保不齊這年輕人買的“葉子”就是用他送的材料造的,就是現在這年代都冇有退休了,地底的工程要是結束了,不知道他還能給哪兒送貨去。
外麵還是一片冰天雪地,白毛雪好像下不完似的,都這麼久了,彷彿下一個驚蟄再也不會到來,天底下的節氣永遠地留在了大寒。
年輕人又要馬不停蹄地回地底了,一如既往聽完老工人讚美主、祝他平安之類的吉祥話,臨走前還提醒老工人回家可以看看新聞,又要有新的訊息公佈出來。
老工人作為災厄年代的親曆者自然是早早加入了“死亡派”,是信了主的,就是一直冇什麼天賦,身上冇出現所謂的“靈能”。
年輕人裡擁有信仰的相對少,大部分都進了學院,嘗試覺醒成為“靈能者”,如果哪家出了這麼一個後輩,一家都能享受福利。
不過比起“靈能者”這個詞,老工人還是喜歡把那些主的祭司叫做“巫師”,如果是大廟裡的祭司自然就叫“大巫”了,他以前參加祭典的時候見過一回,到現在都記憶猶新。
不過自從天上的船多了起來,老工人就不怎麼像以前一樣那麼頻繁地見到“巫師”了,聽說他們都去了月亮上,來地麵都是因為工作。
作為老信徒,他說不上多麼狂熱,信仰平淡如水,但是也如流水一般乾淨、鮮活,彷彿信仰已經是生活的一部分,不可分割。
若是有機會,老工人也想坐那些特彆高的大電梯去天上看看,去拜一下主在月球上的神像,就是這麼久不得成行,他還冇有攢夠錢。
前些天聽說主回來了,激動得老工人本來就淺的睡眠更是冇睡好覺,然後教主就宣佈月亮成了聖地,神聖不可侵犯,並且教主久違地露麵發表講話,已經看不見眉毛、鬍鬚和頭髮,整個人跟石頭一樣。
回到家裡,門廊上的龍骨圖案的鈴鐺發出清脆的聲響,老工人熱了頓米飯罐頭配肉丸罐頭吃,吃剩下的罐頭在袋子裡又堆了起來,過些天就能拿去回收賣錢。
他生活在教區裡麵,周圍鄰居儘是同一個年代的老人,都是習慣了待在地麵上,偶爾還會組織社羣活動。
圍繞著“安樂樹”,教區裡的公墓規模越來越大,未來他應該也會在裡麵占上一個小小的位置,徹底宣告他這一支血脈終結,老實說,這麼久了,他已經忘了家鄉長什麼樣,這裡就是葉落歸根的家了。
一如既往地收看新聞,不過時代終究還是在進步,現在的新聞頻道裡多了不少評論,大多都是年輕人發的,老工人一向是隻看而不發言。
“本台記者報道,來自名為波羅斯寰宇基金會的外星文明使者業已與霍華德將軍會麵,教會領袖泰倫斯與會。”
“此前外星文明接受了我方提出的要求,不得將艦船靠近祝聖月球,在外圍行星軌道轉乘我方艦船來到地麵。”
“此次會談以公義、和平、合作為主題順利開展,外星文明交還一位來自古朝的人類先祖,其身體狀態良好,目前我方正在確認其生活年代與家鄉住址,以下是詳細報道……”
老工人在新聞裡看見了年輕人口中的外星人模樣,畫麵裡一個原汁原味古人打扮的男人正迷茫地在台上,口中冒出來的語言早已不是他們這些後代能夠直接聽懂的了,必須經過翻譯。
“老祖宗啊,爛柯人的故事可是成真了”,老工人不由得感慨道,他還知道這些故事,年輕人卻越來越忘記這些傳說,並且在評論裡麵爭吵不休。
拋開一些老工人看不懂的新鮮詞彙,就他看見的對外星人的態度分成了幾派人在針鋒相對。
一眼占據上風的還是對外星文明的好奇,疾呼人類不是孤獨的,星海之中生命繁榮昌盛,大好未來就在眼前。
被這些話擠在邊上的還有吵著認為外星文明擄走人類是大逆不道,就算他們來賠禮道歉、送還擄走之人,都必須予以敵對和消滅。
中間派則呼籲人類應該與外星文明展開積極接觸,認為這是人類融入星際社會的最好機會,對方展現出了足夠的誠意,而人類想要在宇宙中走得更遠就不能永遠龜縮在自己的恒星係裡,固步自封隻會走向滅亡。
老工人無所謂這些言論,目光落在畫麵裡的教主身上,看上去教主麵色如常,對這些外星人不置可否。
在信徒們眼中,最終決定一切的還是主的意誌,哪怕看不見高居於月亮之上的主,信徒們也應該在教主泰倫斯口中得到神諭。
在這種肉眼可見的文明轉折點,老工人跪在家中供奉的神像麵前,祈禱著主的指引。
主與他們同行,隻要遵從主的意誌,人類就不會走向歧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