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運兵船的舷窗往外看,拉赫特星像一塊被啃過的灰綠色黴斑。
洛安靠在艙壁上,他的左臂義肢從上到下都是軍工廠最近列裝的新型號,銀灰色外殼上甚至還貼著質檢標簽。
靈能軍團裡能活著退到後方休整的士兵不多,他見過太多上了運兵船就再也冇下來過的戰友。
不是死在戰場上,而是死在下船的那一刻,精神繃緊得太久,聽到後方空間站的管道嗡鳴就以為是惡魔的低語,拔出槍把來接風的醫護兵打成了篩子。
運兵船泊進星港的時候,舷梯放下去,迎接的老兵隻有七個,洛安站在最後。
星港的穹頂上掛著巨幅征兵海報,一個穿著靈能軍團製式鎧甲的士兵側身站在畫麵中央,指向看畫的人,底下印著兩行字:
你的靈能就是帝國的邊疆。
海報邊緣已經捲了角,被星港裡永遠散不乾淨的異種天然氣味熏得發青。
洛安從海報底下走過,義肢的關節發出細微的齧合聲,那是戰鬥以後冇校準好的齒輪在摩擦。
拉赫特星的地表城市群叫鐸鈴區,整個北半球劃成六個區域,從一區到六區,分彆生產不同的產品。
三區造靈能增幅器,五區造單兵護盾發生器,一區最老,從戰爭之前就開始運轉,生產線從來冇停過,出產的離子步槍機匣堆滿了三個軌道倉庫。
洛安的休整駐地就在一區,分給他的是單間公寓,已經是很好的待遇,窗戶對著工業區的冷卻塔,白天的天空被塔頂冒出來的迴圈氣體染成鐵鏽色。
公寓樓裡住的全是前線退下來的傷兵,洛安隔壁住著一個靈能軍團的士官,兩條腿都換成了履帶式義肢,每天半夜都會從床上翻下來,用義肢碾著地板來回爬,嘴裡反覆唸叨一串座標數字。
樓上住著一個女兵,右半邊臉被酸液炮彈濺過,麵板移植了三次還是凹凸不平,她白天從不出門,隻在深夜聽到走廊裡有腳步聲的時候纔會開啟一條門縫往外看,她的手裡永遠握著一枚已經耗儘靈能的護身符。
洛安剛住進去的頭幾天,一區的民政官來統計過一回傷兵人數。
民政官是個上了年紀的,眼窩深陷,手裡拿著一塊資料板,站在走廊裡挨個敲門。
敲到洛安對麵那間房的時候,門開了,一個眼球摘除後冇做義體替換的老兵站在門口,空蕩蕩的眼眶對著民政官,民政官問了三個問題,老兵隻回答:活著,然後就關上了門。
民政官在資料板上記了一筆就走了。
一區的軍工生產線全天無休,換班的時候會有短暫的間歇,那時候整片工業區的噪音會突然降下來,像是被掐住了喉嚨。
洛安利用這段間歇睡覺,其餘時間都在公寓樓頂的天台上修習靈能。
他會坐在天台邊緣,麵前鋪一塊從前線帶回來的、沾過惡魔血的布,閉上眼睛,讓靈能在體內沿著舊傷留下的脈絡流轉。
他在戰場上攝入過萬靈藥。
第一次是在克萊因星域的塹壕戰裡,對麵的惡魔浪潮已經沖垮了左翼防線,他們在被壓在塌了半邊的堡壘裡,最後三支萬靈藥分給了三個還能站著的靈能使,洛安是其中之一。
攝入這種物質的時候,他感覺自己的靈能感知像被扯掉了遮眼布,戰場上每一道惡魔的氣息都清晰得像刻在石頭上的凹痕。
他靠著那次爆發撐到了援軍抵達,但是其他戰友冇有。
從那以後,他就對萬靈藥保持著距離,僅僅將其視為戰場特效藥。
到後來,前線有時候會給配發一次萬靈藥,按數量領,得簽署靈能印記。
洛安每次都簽,把這種藥裝進密封盒裡,隻有在接敵前確認自己靈能儲備不夠用的時候纔會開啟。
他見過太多同袍把萬靈藥當成日常補給來磕,巡邏的時候嗑半份,站崗的時候嗑半份,連吃飯前都要嗑一口,說是能提升味覺。
那些人後來都廢了,不是死在戒斷反應上,而是死在自己人手裡,戒斷髮作的時候他們認不出同袍的麵容,把身邊的戰友當成了惡魔,靈能暴走,燒穿了整個掩體。
洛安不想變成那樣。
他在一區休整的日子裡一直保持每天修習靈能,用最笨的方法,讓靈能像鈍刀磨石一樣在體內一遍遍運轉。
這種修習效率很低,比不上萬靈藥帶來的那種提升,但是勝在踏實,就像自己一磚一瓦蓋起來的房子,自知不會塌掉。
一區的靈能環境不算好,工業區的廢氣裡混雜著軍工生產線泄漏的微量靈能殘渣,修習的時候要花額外的心神去過濾這些雜質。
洛安倒也習慣了,前線塹壕裡的靈能環境更差,到處是被惡魔汙染過的靈能殘留,就跟掉進顏料桶的清水一樣,攪都攪不乾淨。
他以為這次休整會這樣平平靜靜地過完,直到民政官第二次敲了他的門。
六區出事了。
六區是拉赫特星最偏遠的居住區,建在赤道裂穀的邊緣,原本是開采地熱能源的工人聚居地。
後來能源枯竭了,工人撤走了大半,空出來的房子被一些從其他星係逃難來的流民占了去。
民政係統懶得管理,反正收不上來稅,那些流民就自己組了個鬆散的社羣,靠著倒賣廢舊軍工零件過日子。
出事的是六區邊緣一片廢棄的工人宿舍樓。
民政官把臨時征召令發到洛安的資料板上的時候,附加了一份治安隊的初步調查報告。
報告寫得很潦草,配了幾張現場圖片,圖片裡宿舍樓的外牆上長滿了灰紫色的菌絲狀物質,地麵裂縫裡滲出粘稠的暗沉液體,就像被稀釋過的血。
治安隊在現場找到了七具屍體,或者說七具曾經是屍體的東西,它們保持著人類的輪廓,肌肉組織卻已經變成了半透明的膠狀物,麵板像被從內部撐開的薄膜,露出底下不斷蠕動的膠質。
報告末尾加了個註釋,裡麵寫著:疑似萬靈藥走私窩點爆炸引發靈能汙染。
洛安套上軍裝,把義肢的武器模組檢查了一遍,跟著臨時拚湊的執法隊上了運兵車。
六區離一區隔著一整片裂穀平原,運兵車沿著廢棄的礦石運輸軌道開了很久纔到。
車上的執法隊員都是從各個區抽調的傷兵,洛安掃了一眼,認出了兩張在星港見過的麵孔,一個右臂換成了多管機炮的矮個子工兵,一個脖子上嵌著呼吸輔助器的老軍士。
工兵靠在車廂上打盹,機炮的供彈鏈隨著車廂顛簸輕輕晃盪,老軍士一直在擦一把冇有供彈的老式動能手槍,擦了一路。
六區的街道比洛安想象的還要破敗,廢棄的工人宿舍樓沿著裂穀邊緣排成兩列,外牆的塗層早就剝落乾淨,露出底下鏽蝕的金屬框架。
樓與樓之間掛著已經洗得不成樣子的舊衣服,還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乾癟植物塊莖。
街道上看不到居民,所有的門窗都關得嚴嚴實實。
執法隊先在社羣外圍設了隔離帶,洛安和工兵被分到搜查組,負責挨棟清查那些廢棄宿舍樓。
工兵用機炮頂開第一棟樓的鐵門,門軸發出被砂紙磨過的嘶叫,門後麵是一條漆黑的走廊,走廊兩側的房間門有的開著有的關著。
工兵走在前麵,機炮的供彈鏈拖在地上刮出細碎的金屬聲,洛安跟在後麵,左手義肢的武器模組預熱,掌心的能量導管泛起淡淡的藍光。
他們在這棟樓裡找到了萬靈藥的地下提煉作坊。
作坊藏在地下室,入口用一塊金屬板蓋著,底下是一道窄得隻容單人通過的鐵梯。
洛安順著鐵梯爬下去,義肢掌心的藍光照亮了地下室,他看見三張拚接起來的金屬台,台上擺著蒸餾器皿、過濾管、十幾個空了的容器。
牆角堆著裝滿虛境塵埃富集物的密封罐,罐體表麵的靈能警示標簽已經被撕掉了一半。
地上躺著四個,身體呈現出報告裡描述的那種半透明膠質化,麵部五官已經融得分辨不出原來的模樣,隻有一雙手還保持著手掌的形狀,指尖扣在蒸餾器的閥門上。
工兵蹲下來檢查那些密封罐,罐體接縫處有被撬過的痕跡,這些罐子顯然是軍工廠流出的,原本應該裝著用於靈能增幅器的穩定劑。
現在被這些販子騰空了,灌滿了從星海裡收集來的虛境塵埃富集物。
執法隊在接下來的清查裡又找到了兩處類似的作坊,每一處都有屍體,每一具屍體都呈現出不同程度的膠質化。
洛安在第三處作坊的角落裡撿到一本手寫的賬冊,賬冊的封皮被什麼東西燒過,隻剩下一半,翻開來看,裡麵密密麻麻記著交易記錄。
買家那一欄隻寫了代號,賣家那一欄寫著一個本地的姓氏:伊格納。
伊格納家族在六區曾經算是體麪人家。
他們不是流民,是當年地熱礦還在開采的時候搬過來的工程師後裔,家族裡出過幾個礦區的技術主管,攢下了一點家底,甚至還當過一陣子領主。
戰爭爆發以後,伊格納家族把積蓄投進了軍工零件生產,接了一批三區靈能增幅器的外殼鑄造訂單。
這本該是一筆穩賺的買賣,軍工廠的訂單從來不缺,但是他們押錯了方向。
三區的增幅器生產線之前進行了一次全麵升級,外殼規格全部更換,伊格納家族按舊規格鑄造出來的一整批外殼全砸在了手裡。
家族現在的繼承者是個年輕的,叫雷托·伊格納,洛安在賬冊的賣家欄裡反覆看到這個名字。
賬冊上的交易日期排得很密,最初每次兩三筆,後來越來越多,到了最近幾乎天天都有記錄。
交易的劑量也從最開始的一兩劑漲到了十幾劑,賬冊最後一頁的角落裡寫著一行小字,筆跡潦草得像是閉著眼睛寫的:還不夠,還不夠,還不夠。
洛安合上賬冊,地下室的角落裡那盞快要熄滅的應急燈把賬冊燒焦的封皮映出一層暗紅色的光澤。
他們冇能找到雷托·伊格納。
執法隊把六區翻了一遍,那些廢棄的工人宿舍樓、裂穀邊緣的舊礦道,甚至社羣底下早就不用的地熱管道都搜過了,冇有一點蹤跡。
問社羣裡的居民,每個都搖頭,眼神躲閃,嘴唇抿得發白。
有一個上了年紀的老婦被問得多了,低聲說了一句“他去了裂穀底下”,然後就再也不肯開口。
裂穀底下是廢棄的地熱開采區,礦道縱橫交錯,早年因為一次礦難塌了一半,後來被劃爲危險區,入口用攔截網封著。
執法隊趕到裂穀入口的時候,攔截網已經被剪開了一個豁口,邊緣的鏽跡被新鮮的刮痕打斷。
工兵用機炮頂著豁口往裡看了一眼,回頭對洛安搖了搖頭,裂穀底下瀰漫著一股說不清的氣味,像是肉放久了開始**之前那一小段時間裡發出的甜腥味。
他們冇有貿然下去,執法隊的隊長聯絡了一區,請求增派靈能偵測單位。
等待增援的時間裡,洛安和工兵守在裂穀入口,老軍士帶著另外兩個去社羣裡重新篩查居民。
裂穀裡吹上來的風帶著地熱殘留的溫度,穿過被剪開的攔截網豁口發出細碎的嗚咽聲。
工兵把機炮架在入口旁邊,供彈鏈垂在地上,他坐在一塊礦石碎塊上,從口袋裡掏出一塊壓縮口糧慢慢嚼。
天快黑的時候,裂穀底下傳來了聲音。
不是礦道塌陷的那種悶響,也不是地熱管道泄漏的嘶嘶聲,那聲音是從很多張喉嚨裡同時擠出來的,含混不清,像水底冒出來的氣泡連成了串。
洛安站起身,義肢掌心的能量導管從待機的淡藍跳到了充能的亮藍,眼中泛出靈能的光暈,工兵把嚼了一半的壓縮口糧塞回口袋,機炮的供彈鏈嘩啦啦地繃緊。
聲音越來越近。
第一隻手從裂穀邊緣探上來的時候,洛安差點冇認出那是一個肢體,比正常情況長出一半,麵板融成了蹼狀,長出了細密的、會蠕動的纖毛。
那隻手扣住裂穀邊緣的岩石,纖毛在岩石表麵留下了一道粘稠的、泛著灰紫色熒光的痕跡。
然後是第二隻手,第三隻,越來越多。
它們從裂穀裡爬出來的時候,洛安看清了它們的全貌,這些曾經是六區居民的東西現在變成了介於碳基生命體和膠質團之間的存在。
能透過麵板看見底下流動的膠狀體液,它們的頭部保留了輪廓,但是五官卻被融得隻剩下幾個模糊的凹陷,隻有嘴巴還在吐出那種含混不清的、氣泡似的聲音。
洛安在戰場上見過被惡魔汙染的生命,那些生命會在短時間內畸變成隻知道殺戮的怪物,肌肉暴脹,骨骼外露,發出震耳的嘶吼。
眼前的這些東西不一樣,它們很安靜,除了那些含混不清的低語之外不發出任何多餘的聲音,它們的動作也不狂暴,反而帶著一種詭異的目的性。
它們從裂穀裡爬出來以後冇有四散奔逃,而是齊刷刷地轉向了六區社羣的方向,開始以一種怪異的、肢體交替劃動的姿勢朝著那裡爬去。
工兵率先開了火,機炮的轟鳴在裂穀邊緣炸開。
高爆彈頭擊中那些爬行的軀體,把它們的膠狀肌肉撕成碎片,碎片飛濺到岩石上還在蠕動。
工兵打光了一條供彈鏈,麵前倒下了十幾具殘骸,但是裂穀裡還在往外湧,那些被機炮撕碎的殘骸後麵是更多的、同樣姿態的爬行者,它們繞過同伴的碎片,繼續朝著社羣的方向爬去。
洛安的靈能攻擊緊隨其後,他把靈能壓縮成拳頭大小的團塊,用義肢的能量導管作為發射軌道,把靈能衝擊波打進爬行者最密集的區域。
一圈半透明的衝擊波朝四周擴散,被衝擊波掃過的爬行者像被抽掉了支撐的提線木偶,軟塌塌地癱在地上,膠狀肌肉不再蠕動,變成了真正的死肉。
但是單單他們兩個擋不住整片裂穀裡湧出來的浪潮。
越來越多的爬行者從裂穀邊緣翻上來,從礦道的其他出口鑽出來,從被挖開的地熱管道裡擠出來。
它們像從地底滲出來的灰紫色膿液,朝著六區社羣的方向彙聚,洛安和工兵邊打邊退。
退到社羣外圍的時候,老軍士帶著搜查組從街道另一邊衝了出來,他們身後跟著一群同樣在往社羣中心撤退的居民。
老軍士的手炮打空了,他把槍插回腰間,從地上撿起一根不知道誰丟下的撬棍,對著離他最近的爬行者砸下去。
撬棍砸在那東西的頭顱上,頭部像被泡軟的木料一樣凹陷下去,從凹陷處滲出來的不是血,是粘稠的、泛著熒光的灰紫色體液。
體液濺到老軍士的手臂上,他冇有在意,拔出撬棍又砸了第二下。
洛安衝過去把他拽了回來,但是那些體液已經在往老軍士的麵板裡滲。
被體液濺到的麵板開始發灰,皮下的血管變成了暗紫色,像被墨水染過的絲線。
老軍士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臉上的表情不是恐懼,是一種很疲倦的、見過太多次之後纔會有的瞭然。
他把撬棍換到另一隻手上,對洛安說:“彆管我了,帶居民往五區撤。”
洛安冇有離開,他用靈能在社羣外圍撐起了一道屏障。
這不是什麼高深的靈能技巧,前線每個靈能使都會,把靈能像鋪油布一樣展開,覆蓋住需要防守的區域。
屏障撐起來的時候,洛安感覺自己的靈能儲備像個開了口的水袋,水位飛速下降。
那些爬行者撞在屏障上,膠狀軀體貼著靈能壁被壓成扁平狀,纖毛在屏障表麵刮出細密的劃痕。
屏障冇有支撐多久就開始出現裂紋,洛安的靈能儲備逐漸見底。
他伸手摸向那個裝萬靈藥的密封盒,但是碰到盒蓋邊緣的時候縮了回來。
他見過那些戒斷髮作的同袍,見過他們認不出戰友的臉,他們在幻覺裡對著空氣開火直到打空所有彈藥然後被惡魔撕碎。
他不想變成那樣。
屏障碎了。
洛安拔出防衛槍械,義肢切換到了近戰模式,在掌緣形成一圈淡藍色的切割刃。
工兵的機炮打廢了,他拔出近戰武器和老軍士背靠背站著。
社羣裡的居民被臨時組織起來,拿著能找到的所有東西當武器,圍成一個鬆散的圓陣。
那些爬行者圍攏過來,灰紫色的浪潮從四麵八方湧向圓陣,空氣裡瀰漫著那股甜腥的**氣味。
洛安的槍械很快打空了一個能量彈匣,然後他就聽見身後傳來老軍士的悶哼,老軍士被一隻從側麵撲過來的爬行者咬住了肩膀。
那隻東西的嘴巴張到了不該張到的角度,上下幾乎拉成一條直線,裡麵長出來的是一排排細密的、會蠕動的纖毛,纖毛紮進老軍士的肩膀,順著肌肉纖維往裡鑽。
老軍士冇有喊叫,他把撬棍捅進了那隻爬行者的眼眶裡攪了一圈,那東西癱了下去,纖毛從老軍士的傷口裡扯出來,帶出一縷縷被染成灰紫色的肌肉組織。
居民組成的圓陣開始被撕開缺口,一個年輕女性被拖出了圓陣,十幾隻爬行者同時撲上去,她的尖叫隻持續了很短的時間就變成了那種含混不清的、氣泡似的聲音。
當她重新站起來的時候,麵板已經開始變成半透明的灰紫色,五官正在融化,她轉過頭看向圓陣裡的居民,張開的嘴巴裡吐出一串低語。
那是洛安第一次聽清那些低語的內容。
她說的是:“彆怕,會很暖和的”。
洛安用念力削掉了一隻爬行者的頭顱,膠狀體液噴了他半邊身子,體液沾到麵板上,他開始感覺到那股往骨頭裡滲的寒意。
那不是物理意義上的冷,是靈能被汙染之後纔會有的感覺,像是把浸了墨汁的植物纖維塞進了他的靈能脈絡裡。
圓陣越來越小,還能站著的也越來越少,工兵的武器斷成了兩截,他用斷口較尖的那截繼續捅,每捅一下,上麵的灰紫色粘液就多一層。
老軍士已經站不起來了,他靠在一棟樓的外牆上,被咬過的地方整個都變成了灰紫色,麵板透明得像是被撐開的薄膜,底下的肌肉組織正在變成流動的膠質。
他的眼睛還睜著,還冇有變得渾濁,他看著洛安,嘴巴動了動,冇發出聲音。
洛安讀出了他的口型:走吧。
可是走不掉了。
裂穀的方向傳來更劇烈的震動,地麵像被巨獸踩了一腳似的上下顛簸了一下。
一道裂隙從裂穀邊緣延伸出來,順著社羣的主乾道撕開地麵,裂隙邊緣滲出粘稠的暗沉液體,和報告裡描述的一模一樣。
裂隙越撕越大,主乾道兩旁的樓被扯得向兩側傾斜,樓體框架發出金屬疲勞的尖嘯。
裂隙深處亮起了光,那光不是從單一光源發出來的,是無數道細碎的、變幻著色彩的光線交織在一起,彷彿打翻了一盒會發光的顏料。
光線從裂隙裡湧出來,照亮了整片六區的天空,把那些爬行者灰紫色的軀體映得五彩斑斕。
亞空間裂隙開啟了。
惡魔從裂隙裡鑽出來的時候,洛安正在用切割刃剖開一隻爬行者的胸腔,那東西的幾丁質骨骼已經變成了軟骨,切割刃劃過去像切泡過水的纖維板。
惡魔的氣息從裂隙方向壓過來,洛安的靈能感知好似被重錘砸了一下,眼前短暫地黑了一瞬。
那不是普通的惡魔,從裂隙裡最先探出來的是一隻巨大的、冇有固定形狀的手掌,由無數根不斷分裂又不斷融合的觸鬚編織而成。
手掌扣住裂隙邊緣,觸鬚末梢紮進岩層裡,像樹根一樣往下鑽,裂隙被撐得更大了。
更多的手掌從裡麵伸出來,然後是手臂、軀乾,是那顆冇有麵目、隻有一層不斷流動的七彩光膜的頭顱。
洛安在戰場上見過惡魔,見過那些從大漩渦裡湧出來的、吞噬了無數靈魂之後變得龐大而狂暴的惡魔領主。
眼前的這隻和那些都不一樣,它的形態不是固定的,每一刻都在發生細微的變化,觸鬚會變成手指,手指會重新融回觸鬚,軀乾表麵不斷鼓起又破滅的氣泡裡映著不知道哪個世界的景象。
它的周身瀰漫著虛境塵埃,那些灰紫色的、半透明的塵埃從它的軀體裡源源不斷地飄散出來,融入空氣和土壤裡,融入每一個還在呼吸的生命裡。
圓陣裡還能站著的居民在吸入這些塵埃之後開始出現變化,他們的麵板開始發灰,神采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茫然的、渙散的平靜。
他們不再揮舞手裡的武器,不再躲避那些爬行者的攻擊,就那麼站在原地,任由那些灰紫色的纖毛紮進自己的麵板裡。
他們被腐化了。
不是被恐懼壓垮了意誌,是被一種更加無法抗拒的力量拽進了深淵,那些虛境塵埃裡帶著的低語在他們意識深處響起來。
那是一種邀請,邀請他們放下所有的痛苦、恐懼和掙紮,融入那片溫暖的、包容一切的灰紫色裡。
洛安見過被惡魔腐化的生命,那些生靈在腐化的最後時刻會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會拚命抓撓自己,會在癲狂中把自己撕成碎片。
眼前這些人不一樣,他們冇有叫喊也冇有掙紮,甚至還帶著一絲說不上幸福的安詳。
一箇中年男性,六區社羣裡為數不多的還能乾活的工人,剛纔還在圓陣外圍用管子砸那些爬行者,此刻他坐在地上,像在一區公寓天台上修習靈能的洛安一樣閉上了眼睛。
灰紫色的菌絲從他身上所有的孔洞同時長出來,往全身蔓延,他還是冇有動。
他的那種安詳的姿態讓洛安後背發冷。
靈能屏障徹底碎了以後,洛安的身體被惡魔釋放的靈能衝擊波撞飛出去,砸在一棟樓的外牆上,義肢被撞變了形。
他靠著牆滑坐在地上,看著那隻從裂隙裡完全鑽出來的惡魔開始吞噬周圍的一切,那些爬行者被它的觸鬚捲起來塞進那層流動的光膜裡,光膜表麵鼓起一個氣泡,破裂的時候爬行者已經消失了。
那些被腐化的居民排著隊走向惡魔,像是朝聖者走向聖地,他們被觸鬚輕輕捲起,同樣消失在光膜的氣泡裡。
老軍士還靠在對麵那棟樓的牆上,他的半身已經變成了灰紫色的膠質,剩下半身還維持著正常的形態。
他看見了那些排隊走向惡魔的居民,渾濁的眼睛裡最後一點清醒的光閃了閃,他摸出那把他擦了一路的老式動能手槍,槍口抵住了自己。
他冇有開槍,停了一會兒,然後把槍放下了,他把槍口轉向了惡魔的方向。
這一發動能彈穿過那些排隊的居民之間的縫隙,擊中了惡魔軀乾表麵正在鼓起的一個氣泡,氣泡破了,彈藥也消失了,惡魔甚至冇有朝他的方向看一眼。
老軍士的頭垂了下去,灰紫色的菌絲從他的臉上長出來。
洛安坐在牆根下,靈能像冇擰緊的水龍頭一樣往外漏,他的靈能感知在虛境塵埃的汙染下變得遲鈍而混亂,接收到的資訊跟被攪過的通訊頻道一樣。
無數個聲音重疊在一起,那些聲音裡有六區居民的低語,有爬行者含混不清的氣泡聲,還有惡魔軀體裡無數被吞噬的靈魂發出的、早已失去意義的呢喃。
在這些聲音的最深處,他聽見了一個單獨的聲音。
那個聲音很年輕,帶著崩潰之後纔會有的那種平靜,聲音在反覆念著一句話:還不夠,還不夠,還不夠。
洛安想起了那本賬冊最後一頁角落裡的那行字,想起了那個被剪開的豁口,想起了裂穀底下吹上來的甜腥的風。
雷托·伊格納,他在裂穀底下把自己變成了惡魔降臨的錨點。
或許是被惡魔蠱惑,或許是對力量的貪婪,也可能隻是單純的、破產帶來的絕望。
他在地下作坊裡提煉萬靈藥想要填上虧空,萬靈藥裡的虛境塵埃卻已經滲進了他的心靈裡,那些塵埃裡又受到惡魔汙染,在告訴他:來裂穀底下吧,這裡有溫暖的、不會拒絕你的光。
他把自己的靈魂獻給了那道光,當光從裂穀深處亮起來的時候,雷托·伊格納的軀體已經融化了。
他的意識在最後一刻和虛境塵埃裡的低語融為了一體,變成了一道通往亞空間的座標。
惡魔順著這道座標撕開了裂隙,從亞空間深處爬了出來,帶著那些被雷托的獻祭吸引來的虛境塵埃,要把整顆拉赫特星變成灰紫色的、溫暖的地獄。
洛安閉上了眼睛,他的靈能已經漏得差不多了,義肢徹底報廢,在戰場上無往不利的靈能使麵對惡魔也是難有成效。
他聽見那些排隊走向惡魔的居民拖遝的腳步聲、爬行者四肢劃過地麵的沙沙聲,還有惡魔軀乾表麵氣泡不斷鼓起又破滅的細碎爆裂聲。
在這些聲音的包圍裡,他開始做前線靈能使在絕境中都會做的一件事:
祈禱。
他是一個虔誠的信徒,或者說靈能軍團裡冇有一個不是真正的信徒,他們唸誦禱文已經是一種習慣,像是前線工兵每次維修器械之前都會拍一拍。
洛安唸誦的那段禱文是從一個朝聖者文明出身的老兵那裡學來的。
老兵在一次夜哨的時候教給他,說這不是普通的禱文,是各個靈能文明的經學家們共同編寫出來的,專門用於一種情況:
當你親眼看見祂的時候。
洛安當時問老兵,看見誰,而老兵冇有回答,隻是把禱文又唸了一遍,讓他背下來。
洛安背下來了,一直記著,卻從來冇有用過,他冇見過“祂”,戰場上最危急的時刻也冇有見過。
現在他看見了。
他的靈能感知已經被虛境塵埃汙染得支離破碎,接收到的資訊宛如被揉皺又展平的紙,滿是摺痕和破洞。
可是就在這片混亂的資訊廢墟裡,有一道資訊如此清晰,那不是從外界傳來的,而是從他的靈能深處、從那些被虛境塵埃汙染的脈絡最底層升起來的。
那是一輪黑紅色的太陽。
太陽懸浮在一片無邊無際的死寂冥土上,在那輪太陽的中心盤旋著一具漆黑龍骨。
祂就那麼懸浮在那裡,也隻是在看著,看著這片死寂的冥土、冥土之外那片浩瀚的混沌世界,也看著此刻蜷縮在拉赫特星六區一棟倒塌的樓下、靈能即將耗儘的洛安。
洛安睜開眼睛。
他看見了現實世界裡也在發生同樣的事。
六區的天空被亞空間裂隙裡湧出來的七彩光汙染染成了不正常的顏色,那些排隊走向惡魔的居民還在往前走,爬行者還在從裂穀裡往外湧。
可是在這片混亂之上,在那些七彩光汙染覆蓋不到的天頂最高處,有一圈黑紅色的光暈正在擴散。
光暈很淡,彷彿隔著毛玻璃看燭火。
洛安張開嘴,被虛境塵埃汙染的喉嚨裡發出乾澀的氣流聲。
他念出了那段老兵教給他的禱文,念得很慢,每一個音節都要擠出來:
“叩見:死亡與終末之神,深空之骸,靈性初火,群星的送葬者,一切存在最後的見證者,恐懼之翼,於萬物儘頭等待所有喧囂歸於寂靜的黑紅太陽……”
禱文唸完的時候,天上的光暈裂開了。
光暈的中心出現了一道豎著的裂隙,裂隙邊上交纏著荊棘與骨骼,裂隙裡麵是無邊無際的死寂冥土,冥土中央那輪黑紅色的太陽虛影正對著拉赫特星。
太陽表麵放射狀的光線收攏了一下,然後又舒展開來,一道光柱從天頂的裂隙裡落了下來。
光柱的直徑剛好覆蓋整個六區,它落下來的時候冇有發出任何聲音,連地麵上的灰塵都冇有被揚起。
光柱裡的世界變成了一張被負片化處理的相片,所有的顏色都被抽走了,隻剩下黑、白、灰,和那層無處不在的黑紅色。
排隊走向惡魔的居民停住了腳步,他們好似被抽走了水分的植物一樣乾癟下去,還冇摔到地上就化成了細碎的灰燼。
那些爬行者同樣停住了,它們四肢上不斷蠕動的纖毛在光柱裡一根根垂落下來,彷彿被霜打過的草葉,蜷縮成一團,然後被慢慢燒成了透明。
惡魔的反應最為劇烈,在光柱落在它身上的那一刻發出了一聲全拉赫特星都能聽見的嘶吼。
冇有憤怒,隻有恐懼,是洛安在戰場上從冇在惡魔身上聽到過的、獵物被天敵盯上時的恐懼。
它那些不斷分裂又不斷融合的觸鬚瘋狂地扭動,想要縮回亞空間裂隙裡去,但是火焰燒過的地方,它直接消失了。
惡魔的頭顱,那顆冇有麵目、隻有一層流動七彩光膜的頭顱,在火焰蔓延到的那一刻,光膜上的色彩全部褪去,變成了一層透明的、冇有任何顏色的薄膜,然後破裂,裡麵已經是空的。
裂隙本身也在消失,那道被惡魔撐開的、不斷往外湧出七彩光汙染的亞空間裂隙,在光柱的照射下像一道被縫合的傷口一樣從邊緣開始向中心合攏。
裂隙邊緣的岩層不再滲出暗沉的粘稠液體,那些液體在光柱裡變成了灰白色的粉末,簌簌地落回裂穀深處。
整個過程持續了不到一次呼吸的時間。
光柱消散的時候,六區已經變成了一片冇有任何異常生命跡象的、被完整保留下來的廢墟。
洛安靠在牆上,之前他正處在光柱覆蓋範圍內,他感覺那些滲進他靈能脈絡裡的虛境塵埃被什麼東西輕輕碰了一下。
他被允許繼續存在,冇有被光柱殺死。
洛安還活著,老軍士也還活著,被咬過的地方那些灰紫色已經褪成了灰白色。
老軍士的眼睛還睜著,瞳孔還冇有被汙染的那一半看著洛安,嘴巴動了動。
洛安讀出了他的口型:你也看見了?
洛安點了點頭,而老軍士笑了一下,然後閉上了眼睛。
工兵從一堆爬行者的殘骸底下爬了出來,然後跌坐在那堆變成灰白色硬塊的殘骸上,抬頭看著天頂那道閉合的裂隙。
裂隙邊緣的黑紅色火焰還在燃燒,在裂隙完全閉合之後,火焰冇有熄滅,而是凝聚成了一枚很小的、黑紅色的光點。
光點懸在天頂,宛如一顆從彆的星係飄來的、不該出現在這裡的星辰。
洛安知道那是什麼,那是祂的目光還冇有完全收回去。
在拉赫特星的近地軌道上,一艘前來執行淨化任務的軍用艦船剛剛完成了“中子滅殺”武器的發射前校準。
艦長看見了六區上空那道突然落下的黑紅色光柱,光柱裡惡魔被火焰焚滅,同樣看見了光柱消散之後那枚懸在天頂的黑紅色光點。
艦長取消了發射命令,低下頭來,心中默唸著禱文。
“讚頌亡靈天龍陛下。”
原本應該執行滅絕指令的艦船上,艦長慶幸著不用再和惡魔苦戰,“中子滅殺”對惡魔的效果並不算好,隻能在惡魔入侵初期纔能有效遏製,一旦惡魔之中出現更高等級的個體就隻能爆破整個星球,將其粉碎。
拉赫特星六區的天頂上那枚黑紅色的光點緩緩暗了下去,它冇有熄滅,隻是從可見光的波段退了出去,退到了隻有靈能感知足夠敏銳的生命才能捕捉到的頻率。
洛安還能看見它,他仰著頭一直看著那枚光點,直到救援隊從一區趕來,把他從地上架起來。
運輸車沿著廢棄的礦石運輸軌道往回開,洛安透過觀察窗繼續看著那枚光點,開出去很遠以後,光點終於從他的靈能感知裡消失。
祂的目光收回去了。
洛安這輩子都不會再想碰萬靈藥了。
運輸車在礦石運輸軌道上顛簸著駛向一區,照亮前方被夜色吞冇的平原,拉赫特星的夜空中,那些被戰爭染成鐵鏽色的雲層散開了一角。
洛安睡著了。
這是他從前線退下來以後第一次冇有在半夜驚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