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低著頭走到了廣場中央，對著站在泰倫斯麵前的存在，按照人類的禮節躬身行禮，額頭上珊瑚狀的粉色觸角微微顫動著。
幾乎就在灰的目光落在安娜身上的時候，這位蜂群大使的身體微微一顫，原本清澈的深棕色眼瞳迅速染上一抹深邃的暗紫色，裡麵彷彿有無數星辰在緩緩流轉。
塞拉的意識，在這一刻接管了自己孩子安娜的身體，從一個溫順的蜂群子代變成了那位執掌著整個蜂群文明的巢母塞拉。
作為巢母，她代表蜂群文明迎接恩主的使者，姿態無比恭敬，無數個聲音重重疊疊，彷彿所有蜂群子嗣都與母親同在：
“蜂群巢母塞拉，恭迎灰風閣下降臨，恭迎主的榮光。”
灰看著跪伏在地的安娜，點了點頭，“呐？你就是塞拉？那個蟲後？”
“你們的主讓我給你帶了一份禮物，說是給你和你的蜂群的獎賞。”
塞拉接管的身體一顫，低下去的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與期待。
她從未想過恩主竟然還會記得她，在恩主再度復甦的儀式上，她隻感受到恩主浩瀚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掃過，冇有為她停留。
這些日子裡，她一直因為自己對恩主的信仰不夠純粹，始終停留在報恩的層麵而感到愧疚與不安，以至於並非蜂群一員的泰倫斯來為她開導。
然而此時，似乎證實了泰倫斯的說法，恩主看到了她的忠誠，看到了她為人類文明、為祂所做的一切。
一團被黑色靈能包裹著的、泛著暗紫色光暈的靈魂，從少女形態的灰手中浮現。
這團靈魂看上去並不大，卻蘊藏著一股暴戾的集群意識，裡麵翻湧著無儘的殺戮與吞噬的**，彷彿裡麵囚禁著一頭陷入瘋狂的巨獸，因為喪失了和所有子代的聯絡而失去了自身存在意義的錨點。
塞拉太熟悉這團意識體了。
這是噬殺蜂群的主巢意識，是那個曾經束縛了她無數歲月，讓她如同一個冇有思想、冇有自由的工具的主巢意誌，必然攜帶著噬殺蜂群擁有過的完整基因序列，整個蜂群文明進化的全部資料成果。
在她被恩主賜予自由，斬斷了與主巢意識的連結之後，她雖然掌控了屬於自己的蜂群，卻也失去了接入基因庫的機會。
作為一個分支的統領者，塞拉在外星係征戰，她攜帶的基因序列在離開主巢的時候就固定了，除非重新物理接入主巢，下載新的模板。
在獲得自由之後，塞拉開始設計她的孩子們的基因進化，做自家的造物主，這個過程是篳路藍縷的開創之路。
她曾經以為自己永遠都擺脫不了這道主巢意誌的陰影，可是她萬萬冇有想到，恩主竟然將主巢意識賜給了她。
這不是一份簡單的禮物，這是一份能讓她的蜂群文明，實現前所未有的飛躍的、無可替代的至寶。
有了這道完整的主巢意識，她就能徹底掌控噬殺蜂群所有的基因模板，這是一筆寶貴的財富，從這顆成熟的基因樹出發，她可以創造出更多的可能性。
“恩主……”
塞拉的聲音哽嚥了，因為安娜的身體是模擬的人類，兩行晶瑩的淚水順著臉頰滑落，滴落在冰冷的黑石地麵上。
她深深叩首在地，整個身體都在因為激動而顫抖，“塞拉……何德何能，能蒙受恩主如此恩賜……”
“塞拉……謝恩主榮光，塞拉與整個蜂群，塞拉與蜂群，永為恩主之仆，永不背離！”
“你們的主說，這是你應得的”，灰走上前來，看著麵前一遍遍叩首的塞拉，將那團主巢意識的靈魂輕輕推到了她麵前。
“他說，你堅定地和人類站在一起，忠誠就是最大的獎賞。”
塞拉緩緩抬起頭，看著眼前的神使，伸出顫抖的手，接過了那團懸浮在麵前的主巢意識。
當主巢意識觸碰到她手掌的時候，就如同溪流彙入大海，這團靈魂融入了安娜的身體，也融入了整個蜂群的意識網路之中。
遠在蜂群的主巢行星，與整顆星球融為一體的塞拉本體在這一刻感受到了一股磅礴的資訊衝擊，以至於那些血肉腔室開始雷鳴般鼓動，跳起一場不休之舞。
無數塵封的基因序列、被遺忘的進化模板和成熟的蜂群單位設計圖，在塞拉的意識中分門彆類，使得她的記憶殿堂更加豐裕。
整個蜂群，都為了這一刻發出了喜悅的、虔誠的嗡鳴，彷彿她們終於完整，迴歸了家的懷抱。
灰冇有管眼前暫時失去意識的蜂群子體，她已經完成了林子墨交代的兩個任務，頓時鬆了一口氣，對著泰倫斯擺了擺手。
“現在我的兩個任務都完成了，該走了。”
她朝著天空一躍，少女的形態崩解為灰色的風暴，直到再度於天際重現巨龍的身姿，她這時候纔打量起人類文明，這個林子墨眷顧的文明。
她的目光穿過了月球，看到了行星地下城市裡鱗次櫛比的建築、一座座燃燒著長明燈的死滅聖所，看到了方舟空間站裡來來往往的艦船，也看到了環繞著太陽的、像是一串珍珠的“天環”加速器。
在那些加速器的周圍，一些淡漠的航跡朝著星係外麵延伸，就像一把刷子在沙灘上劃過，或許這些人類正在嘗試某些新東西。
這些景象都是她在那個孤立的星團裡從未見過的，她好奇地看著那些亮著燈光的房屋，嘴裡發出了嘖嘖的驚歎聲。
“原來人類的城市是這個樣子的，那些鐵盒子一樣的船，飛得真慢啊，這樣的慢生活，你們會滿意嗎？你們會厭倦嗎？”
灰看向月球地麵上的泰倫斯，好奇地問道，“那些房子裡都住著人類嗎？是他們的家嗎？他們為了自己的家，每天都在做什麼？”
泰倫斯恭敬地迴應道：“神使閣下，人類文明的交通曾經一度更慢，生活也慢，生命短暫，我們的先祖用腳步丈量天地，用車馬在陸地上行涉國土，或許那可以稱作浪漫的時代，而在未來，我們也會將明天的昨天視為浪漫。”
“如您所見，那些是人類的居所，民眾們在其中生活、勞作、繁衍，為人類文明的發展儘自己的一份力。”
灰聽聞泰倫斯的話，對此若有所思，她似乎在一點點學習何為生命，也慢慢學會與如今這個宇宙相處。
現在，宇宙中的文明與生命已經熙熙攘攘，再也不是她的造物主所處的時代，那麼空曠寂寥。
“神使閣下若是願意停留片刻，我願陪同您參觀人類文明的城市與居所，讓所有信徒都能瞻仰神使的榮光。”
他是真心想要挽留灰，想要從這位神使的口中聽到更多關於主的訊息，關於那場主親自參戰的大事件。
他也想要讓整個人類文明都銘記這位神使的恩典，甚至想要為灰在月球神殿裡也塑立一尊神像，位在主的尊座之下，讓世世代代的信徒都能朝拜。
可是灰聽到他的話，立刻搖了搖頭，語氣裡滿是急切：“不行不行，我不能停留，再不回去，他就該偷偷跑去打架，還不帶我。”
她確實對人類文明有所好奇，卻也隻有時間匆匆瞥了一眼，對她而言，看這些東西，遠不如趕回去找林子墨重要，她完全可以繼續纏著他，聽他講這裡發展起來的故事。
“走了！”
灰向泰倫斯告彆，龐大的天龍身軀再次化作一道極致的灰色流光沖天而起，立刻就消失在了星海的儘頭。